第十五章 入局
第十五章 入局
李清轩像没听见似的，他两眼怔忡地瞧着前方，嘴角向上扯了扯，模样比哭还难看。
桑为清楚这遥仙阁里的大魔绝非等闲，没准还真有师父讲的什么魔源内核。
他这会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思会不会被点穿了，只冲上前，抓住李清轩的肩膀使劲摇了摇，说：“师父醒醒，那是魔！”
李清轩楞楞地转过头，虽是看着桑为，却像透过他瞧着别人，他眼底流露出挣扎和脆弱，茫然地问：“到底……为什么？”
桑为急道：“师父不要听它胡言乱语，严师兄和大师兄都出事了！此魔不止杀了姚海昌，还有其他普通百姓。这遥仙阁有问题，你绝不能进去！”
可李清轩恍若未闻，他猛地推开桑为，喉间发出痛苦压抑的嘲笑，又步履维艰地往遥仙阁的方向退去。
“师……”桑为刚探臂要去拽李清轩，就被斜刺来的一阵狂风阻拦。
那半男半女的声音伴着风，又在桑为耳边响起：“小道士猜到了什么？”
桑为要去追李清轩，他怒地拔剑：“走开！”
那魔风岂会怕他？只不过被刺穿了一瞬，就又合到了一处。
“我和小道士说过，没人能拒绝遥仙阁。”它阴魂不散地绕在身边，“姚海昌也好，普通百姓也罢，他们都是自愿来的遥仙阁，又怎能说是我杀的呢？”
它刚一说完，魔息就倾压而来。
桑为几乎透不过气来，他差点就要把剑扔掉了，却在双手颤颤间又向李清轩靠近了两步。
他苍白的脸皮子上冒出细细的汗，咬牙质问道：“你休要抵赖。你能在明安城中堂而皇之的杀人，定是有人在你身后粉饰太平，助你作恶，此人是谁？”
那声音沈默了一瞬，随即低低发笑起来：“小道士好聪慧。”
它又贪婪地吸了口气，夸赞道，“魂魄也十分干净，可惜，它迟早会被这世间污秽弄脏，你不如把它献给我，我便告诉你真相，再答应帮你一个忙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桑为顶着风终於够到了李清轩，他拽住李清轩的胳膊，厉声道：不如何，我不需要魔的帮助。”
那声音哈哈大笑：“可你有位师兄正生死未卜，眼下只有我能救他，你也不要？”
桑为心头一荡，差点把李清轩松开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。”那魔嘻嘻笑道，“拿你的魂魄换你一位师兄的命，这买卖划算。”
桑为的嘴唇发抖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是谁……”
这魔话说得模棱两可，此刻又只笑不答。
它窥视了桑为，自然知道桑为心中严彦和林贤南的不同，所以偏生要等到关键时刻才拿出来要挟人。
桑为倏地挥袖，抛出好几只雀鸟：“究！竟！是！谁？！”
雀鸟们扑了过去，那魔风轻松晃过了它们，它叹气道：“小道士敬酒不吃吃罚酒，你以为你不主动献出来，我就没有办法了吗？既然如此——”
它在半空急速卷起黑雾，瞬间吞没了所有雀鸟，终是化成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。
“只好请你们入遥仙阁里小坐了！”
***
赫海飞得极快，全然不顾严彦是头回御剑。
严彦吃力地跟在赫海身后，那剑在半空忽上忽下，忽左忽右，飞了好久也不见停歇，他终於忍不住问：“赫海长老，你到底知不知道遥仙阁在哪里啊？”
赫海头也不回，干脆利落地回答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！”严彦吼道。
赫海一个回身，剑急刹在严彦面前，严彦差点被撞下剑去，赫海镇定自若地笑道：“找东西不是要快吗？”
严彦要被赫海气吐血了，这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，绕着偌大的明安城兜了几圈，花了不少时间，敢情只是无的放矢。
这遥仙阁名声在外，还不如随便抓个人问路来的迅速。
严彦刚要骂人，远处天空就倏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。
他转身望去，那里不知何时已黑雾腾腾，铺天盖地的魔息霎时侵占了小半个明安城，竟凭空卷出一条黑龙来。
“贫道知道了。”赫海擡臂指向黑龙，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，“那里就是遥仙阁。”
严彦：“……”
他再也不想同赫海废话，擡手就在剑上灌入灵力，剑身猛烈晃动，随后就如离弦的箭冲向了遥仙阁。
***
黑龙兜头而来。
桑为用力把李清轩推了出去，又在电光火石间抛出雀鸟，这回雀鸟没再攻击黑龙，而是绕了个弯，在李清轩与黑龙间落下了防御法阵。
黑龙张开了血盆大口，桑为的道袍被腥风刮得猎猎作响，他仰起头迎向黑龙，也不再追问到底是哪位师兄出事了，只喃喃道：“交出魂魄，供你继续作恶？”
“我怕你么？”他半阖起眼，像是无畏也像是自暴自弃，他在梦里从未走出过儿时的村子，在他眼前死去的人也远远不止一个师兄，早就没什么可再失去的。
他不吃威胁这一套，更不怕死了。
他擡起剑，把它转了个方向，架到了自己的脖间，淡淡道：“死人的魂魄你也稀罕么？”
他手上还没用力，突然有几只蓝色的荧蝶叮叮当当地敲在剑上。
桑为一楞，再一擡头，就见那黑龙身后倏然乍现出漫天荧蝶，左手刃猛地扎穿黑龙的脑袋。
黑龙猝不及防，它四散成黑雾。
严彦从中直直坠下，他甫一落地，就抓住桑为的手腕，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，力气大的像在对待仇人。
“你！”他气得脑袋发晕，眼眶都在微微发红，天知道自己瞧见这人要抹脖子时，是怎样的肝胆俱裂，他忍不住冲人吼道，“你刚刚在做什么！”
桑为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他几乎是在见到严彦的瞬间就不自知地松了口气，连原先吊起来的眉梢也柔软了下来。
还好啊，他甚至暗自庆幸地把后半句说出了口：“不是你。”
桑为并非不担心林贤南，只是他自己也无法左右这份偏袒，可严彦哪里能懂呢？
此刻他正怒气冲冲地把桑为拉上自己的佩剑，想着御剑回去后，再好好展示一下作为师兄的威严，好叫这人不敢再随意抹脖子。
可事与愿违，那黑雾再次聚成了黑龙的样子。这回它没再给任何人反击偷袭的机会，它发出愤怒地长吟，朝严彦和桑为直扑而去。
严彦还没反应过来，桑为就反手握住了自己：“严师兄，我与你一起。”
“你……”严彦还想说什么，他们就被黑龙卷起，一块扔进了遥仙阁中。
***
赫海姗姗来迟，他收起那浮夸的长剑，隔着桑为落下的防御法阵瞧着李清轩。
李清轩还没从那场蛊惑中回过神来，他视线胶在那姗姗来迟的男人身上，仿佛不认识他般，神色茫然着，唤了一句：“阿海……”
赫海微微睁大了双眼，他微不可察地向前挪了一小步，回道：“小师兄？”
他喊的太轻了，李清轩没听见。
可他没有再唤，不过一瞬就恢覆了原样。他轻笑一声，孔雀羽扇柔柔地划过阵罩，桑为不在，阵罩霎时就碎落在地。
他走近李清轩，这会没有别人了，他眼里比先前相见时更添了份戏谑：“清轩是明华山庄建立以来最优秀的道修了，可如今只是一个魔罢了，怎就把你蛊惑成这副模样了？”
李清轩还是一言不发。
“喂。”赫海展颜，轻轻懒懒地喊他，又忍不住拿起孔雀羽扇，用毛茸茸的那头去挠李清轩的脸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亲昵，“清轩心里在想什么呢？”
李清轩双眼猝然聚焦，他擡起剑，剑柄直击赫海胸口，骂道：“怎么又是你？说了老子不想见你，别来恶心老子，赶紧滚蛋！”
赫海手心抵住雷霆力剑的剑柄，轻叹道：“清轩好无情啊，贫道可是来帮忙的。你三个徒弟，一个中了尸毒，两个进了遥仙阁，清轩才一个人，又要如何救？”
李清轩撤了剑，一把揪住赫海的衣领，把人拽过来，他冷笑一声，质问道：“你会那么好心？”
他分明是气极，可下一瞬又忽地松开了赫海。他猛地侧过身去，微微仰起头，却垂下了眼帘，身后遥仙阁的灯火印得他脸部轮廓分明，皱起的眉心勾勒出岁月沧桑的痕迹。
“你知我为人。”李清轩切齿道，“姚海昌的死必不是清轩神派所为，你不分青红皂白前来找茬，真是怕那劳什子昌乐侯么？”
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，“也对，赫海长老行事作风向来如此，我早就领教过了，你想要寻我麻烦，我随你。”
他陡然提高了音量，“可我徒儿无辜！”
赫海瞧着李清轩的侧脸，神色一时变得极冷，可转瞬他又裂开了嘴，笑得十分天真烂漫，卖乖道：“那清轩说说，眼下可如何是好呢？”
“赫海，在这遥仙阁里的不仅仅是魔。”李清轩转了回来，他直视着赫海，缓了缓道，“而是魔源内核，你”他顿了顿，“也要来帮么？”
赫海瞳孔微微收紧，立马又笑得殷勤：“帮呀。有清轩护着贫道，贫道怎会怕魔源内核？清轩想要贫道做什么，贫道都会一一去做的。”
李清轩恶寒，他真受不了赫海这副做作的样子，他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，不由得离开赫海好些远，独自要进这遥仙阁去。
赫海恍若不察，他像牛皮糖似地黏过去，拉住他说：“清轩别急，这里还布着结界，这结界若是破了，可就打草惊蛇了，不如我们先去偷小厮的腰牌，再从后门溜进去可好？”
李清轩：“……”
***
桑为脑袋昏沈，眼皮重得擡不起来，可附近有好多人在说话，吵得很。他皱了皱眉，勉强睁开了眼。
这遥仙阁和他想象中的亭台楼阁不同，这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雾和还在昏睡的严彦，就只有靠在身后的一棵大树。
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，可说话声却络绎不绝。桑为站起来环顾四周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，这些说话声都从身后传来 。
他霍地回头，擡眼打量那棵极为突兀的大树，它是除了自己和严彦，此地唯一的活物。
这树壮得不同寻常，需十个成年人才能围抱住，而……
桑为汗毛乍竖，那些人声正是从这树上传来！
他不由后退两步，蹲下，急切地拍了拍严彦的脸，唤道：“严师兄，快醒醒！”
严彦哼哼唧唧了一番才睁开眼，他瞧见桑为，惊得坐起，差点一头撞上桑为的脑袋，脱口而出道：“你刚刚是要”
桑为往后仰了仰，打断严彦：“眼下不是说这事的时候。”
树上人声吵得不可开交，严彦眼神再凶，也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，切齿道：“等出去再找你算账！”
他从树下一骨碌爬起，很快也发现了大树的不对劲，蹙眉道，“这是什么树？都是谁在说话？”
他凑了过去，发现这树干上长着不少树痂，有大有小，有深有浅。可与普通树痂不同的是，它们都在规律搏动，就如一颗颗鲜活的心脏。
心脏。
严彦被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字激得头皮发麻，他刚想离得远些，谁知眼前有个树痂竟开口说话了。
是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老婆子，孙子下个月的生辰礼物咱们买什么好？”
严彦呼吸一滞，覆又扑过去去瞧另一个树痂，这树痂小些，是个孩童的声音：“阿朱姐姐，我们去山上采蘑菇好不好？你可不要告诉我娘，不然她要打我的。”
“！！！”
严彦脸色“唰”地变得惨白，他猛地擡头，发现大树上布满密密麻麻丶成千上万的树痂，它们都在搏动，它们都在私语。
人声此起彼伏。
“夫君，今晚我们吃些什么？”
“你个杀千刀的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？！”
“天气不错，我想去泛舟游湖。”
严彦踉跄着倒退两步，缓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桑为。”他难以置信地说，“这树上恐怕都是活生生的魂魄，或许……”他差点说不下去，“或许他们曾经都是明安城里最普通的百姓。”
他把在义庄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，“这些人的肉身已成枯木，魂魄却被困在此处，好让他们无法进入轮回，世上竟有这样恶毒的法术。”
桑为全身发冷。
他先前推断姚海昌是众多受害者里的冰山一角，谁知这冰山一角的下面居然是数以万计的百姓。
“严师兄，我想帮”
桑为还没来得及说完，这大树就如活了那般忽地甩下一根枝条，直直抽向严彦。
“小心！”桑为挥剑砍了过去，可枝条却缠上剑身，直取桑为的咽喉。
桑为往侧边一躲，斜眼瞥见那枝条的顶端，竟是个男人的脸。
***
另一边。
李清轩和赫海终於混进了遥仙阁后院，他们偷了杂役的腰牌，自然是要扮成杂役的模样。
只见李清轩正蹲在水池边，一边用力搓洗着舞裙，一边不断地低声催促：“你到底找不找得到？”
赫海一言不发，眼中云雾翻滚。
李清轩等了半晌，连裙子都快搓破了，他忍无可忍，一把将那湿答答的裙子扔进水里，压着声骂：“你是不是在耍老子？找魔源内核对你来说需要那么久吗？”
赫海眼中云雾终於褪去，他看向李清轩，笑得不怀好意，揶揄道：“清轩别急。贫道探了几次，确定这魔源内核就在这池子的深处，可贫道记得，清轩是极怕水的。”
“……”
李清轩向来对儿时的落水有阴影，五年前他下山找桑为，半路遇到了暴雨山洪，他几乎是寸步难行，回到道观时腿都是软的，这种丢人现眼的事，他是死也不会同别人讲的。
可这人居然堂而皇之地拿这些陈年秘辛说事。他突然恨极了赫海，雷霆力剑都在腰间微微振鸣，仿佛下一刻电光就要劈了过去。
可赫海非但不怕，还凑到李清轩跟前，笑嘻嘻地说：“清轩要不要求我？贫道可以带清轩一道去的。”
李清轩气得不轻，可他喉咙里的那个“滚”字还没说出，就见赫海往后倒去，还伸手拽住了自己的腰带，拉着自己一起跌入了池中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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