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韶光（一）
寻了个门缝，我望出去，见千莫珏背身立在院中，不知在望着前方的什么。搭在身后的双手有些无措，拇指上的玉扳指被他来回转着，似是紧张，又似是纠结。</p>
我从未见他有如此不镇静的时候，他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？我正疑惑，他忽挺了挺脊背，像是一下子坚定下来，身上的气质已恢复了往日的凌厉沉着。见他转身朝房门走来，我不由慌起来。</p>
他还是要进来了！我急忙跑向床榻，钻进了被窝，面朝里闭眼躺下了。就当我还没睡醒好了，先躲过这尴尬的一面再说。</p>
“吱——”门被推开了。脚步声在门前顿了顿，随后向床榻走来。</p>
我还在睡觉，你赶快出去吧，我在心里祈祷着。</p>
千莫珏走到床榻边，站住了，好一会儿再没有了动静。</p>
他在观察什么吗？千万不要发现我在装睡！</p>
“既是已经穿了衣裙，还睡得着么？”</p>
我忘了脱衣服这茬了！细一想，我连鞋也没脱！无奈，我只得抚平一下急速的心跳，掀开被子下了床。</p>
低眉不敢看他，我退得离他稍远些，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一些不自在。</p>
“为什么没有穿这些？”</p>
什么？我抬头看他，见他手里拿着那两件被我剔除了的衣服。难道这四层衣服是他准备的？他有没有搞错！这大热的天，穿这么多，是想把我捂成酱吗？</p>
我支起胳膊，转了一圈，尽量和颜悦色地道:“这样不是挺好的吗？不至于太热。”</p>
千莫珏竟射过来一道厉光，不理会我的辩解，冷言道:“是你自己穿？还是我帮你穿？”</p>
我赶紧上前接过衣服，自然是我自己来。我往后退去，心里犯嘀咕，方才在院中他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，怎么到我跟前就霸道不得似的。</p>
我要重穿衣服，他为何不出去？</p>
过了五秒，见他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，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道:“你在这儿多有不便，还是——”</p>
“有何不便？”他打断我，有些跋扈的眼神扫过我，“你已经是我的......”没有说完，他竟难以为情地转过身去了。</p>
我的脸又发烫起来，但忽觉得此时的千莫珏居然有些不与他相称的可爱。</p>
可爱？我怎么会想到这个词？</p>
望着这个修长、桀骜清冷的身影，我摇了摇头，否定了自己方才的用词，甚至觉得自己用“可爱”来形容千莫珏，是有些侮辱这个词了。</p>
但摇头时，我竟将心中的嫌弃无意识地表达了出来。</p>
“啧——”</p>
“怎么了？”千莫珏微微侧了侧头，警觉地问道。</p>
“没事！”我暗吐了吐舌头，“只是，待会儿日头高照，一定闷热难耐，你何故让我穿这么多？”</p>
“怎么，你今日还想出去么？”千莫珏挑了挑眉，不答反问。</p>
热跟出不出去有何关系，你们这古代又没有空调，留在房中也是一样的热。</p>
等不到我的回答，千莫珏转回了头，我半分也看不到了他的神情，只听他淡然地继续说道:“你身子不适，今日便在房中休养。我已命人备了饭菜，过后会送过来。”</p>
身子不适？我脸红地扶了扶自己的腰，他倒想到这些了。但我忍不住偷偷剜了他一眼，昨夜不知是不是他将多日来寻我的辛苦、怨愤和思念都倾注在了行动上，对我有些......有些索求过度了。</p>
不过，一提到饭菜，肚子的饿意很快占了上风，我只盼着饭菜能快些备好。</p>
窸窸窣窣一阵，我重新穿好了衣裙，只是捂上四层真的没必要，我还是将其中一件中衣悄悄扔到了床底下，千莫珏不至于扒开我的外衣来核实吧。</p>
“你左臂的伤是如何来的？”千莫珏依然背对着我，听似并非刻意地问道。</p>
我愣了一下，轻描淡写地回他:“路上碰到过两个劫匪，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受的伤，现在已好得差不多了。”</p>
既然他不是因公主遗体被盗来抓我，那当初姬希放火的障眼法很可能还没有暴露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我不能把姬希牵扯进来，何况还有被他亲大哥千莫煜种下血蚕的事。所以，对不起，千莫珏，我不能对你说实话，至少现在还不能。</p>
“在哪里遇到的劫匪？”他竟继续追问道。</p>
“他们就是那种四处流窜的小劫匪，现在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何况，小伤而已，此事没有必要深究。”</p>
他忽转过身来，盯着我厉声道:“今后不许再逞能！更不许再悄然出走！”</p>
我怔怔地看着他，慢慢荡漾起浅笑，“好~”</p>
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，温软得似将我围绕起来，就像此刻我看他的目光一样。</p>
“咚咚咚！”</p>
身后响起敲门声，两个小丫鬟端着饭菜进了来，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家丁，抬了一个大木桶，桶里是被整整齐齐切成方形的一整个的冰块。</p>
小丫鬟规矩地将饭菜摆到桌上后，准备留下伺候，却被千莫珏挥手斥退了。</p>
望着那一桶冰块，我心想，虽比不得空调，但看着也能觉出丝丝凉意来。最重要的是，桌上令人食欲大开的荤素搭配，已让我顾不得热意。</p>
两副碗筷？千莫珏也还未吃饭？</p>
见他兀自坐下却没有动筷的意思，我猜度着，是不是跟电视剧上演的，皇家之人进膳前都要有人试菜呢？此刻没有旁人，只好我敢为人先了。</p>
看了看桌上的八道菜，先从哪道试起呢？除了这一点，我注意到，这八道菜竟没有一样夹带海鲜类的食材，不知是不是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计较着我的过敏症，特意吩咐了厨房注意这些。但又转念一想，堂堂皇子怎会特意去做这些小事。</p>
“这些不合你的口味？”千莫珏看我难以下筷的踌躇样儿，出声问道。</p>
“不是。”我能说太合口味了吗？此刻对我来说，什么都合口味。我这不是要帮你试菜么！而且我还要保持大家闺秀矜持的形象，自然得压制想大快朵颐的冲动了。</p>
算了，饿死事大。我暗鼓了鼓勇气，正要从那一道类似清蒸八宝猪的菜开始试吃。谁知，千莫珏下手比我快，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肉自顾吃起来。</p>
我有些目瞪口呆，“我还没有帮你试菜呢。”</p>
他细嚼慢咽吃完了一口才应我道：“不必。”，而后继续夹了其他菜吃起来。</p>
我猜，他应该是饿得慌了。见他夹了两次那道软炸鸡，我便有些好奇地问道：“你喜欢吃这个？”</p>
千莫珏淡淡扫了我一眼，“食不言，这是规矩。”</p>
我在心里冷哼一声，规矩真多！我不过是想了解你的喜好，想着日后有机会做给你吃。不领情拉倒，还是喂饱自己的肚子重要。</p>
但见他吃得不紧不慢，稳重还好看，我不由有些赞叹，果然是皇宫里的人物，这进膳的习惯值得我去学习。</p>
我也尽量优雅地夹菜，慢条斯理地咀嚼。可吃着吃着，我就有些搂不住了。</p>
千莫珏放下筷子，似已吃饱。他拿丝帕轻擦了擦嘴角，言道：“今日休整一天，明日随我回京城。”</p>
明日回京城？可姬希、伊心和柳儿还在等着我去城外汇合，离七天之限只余三日了。重要的是，我承诺过的事还没有完成。</p>
见我有些怔忡，千莫珏加重了些语气道：“你可听见了？”</p>
我将嘴里的食物咽下，这才回他道：“食不言，这是你说的。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坦白我的想法，只能先如此搪塞过去。</p>
千莫珏眉头微蹙，却也没再说什么，只等着我将饭吃完。</p>
我这边刚放下筷子，胡师爷就领着两个丫鬟进了门。他腆着一张谄媚不得的脸，一边使个眼色让丫鬟收拾桌子，一边躬身上前将手中的物什呈上。我看见，那是一副两端镶有碧玉的檀香木画轴。</p>
胡师爷说话前瞄了我一眼，“四皇子，画已裱好。您看看，可满意？”</p>
千莫珏接过画轴，撑开半副来看。我趁机抻长脖子好奇地望了望，他居然还有闲情让这个师爷去裱画？</p>
这副画我见过！</p>
千莫珏卷起画轴，面上不表露是满意还是不满意，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道:“此画与本人几近一样，你们倒是糊涂办事，搅扰百姓。”</p>
胡师爷扑通跪倒，磕头道:“四皇子恕罪！是吴大人与小的眼拙，不识真人。但......但这位姑娘乔装易容，实在......”</p>
“本皇子不想再听此番狡辩，你先下去吧。”千莫珏有些厌烦地斥声打断了。</p>
胡师爷显得有些灰头土脸，怕是本来想着完成了裱画的任务能得到褒奖，但却是被训斥了。</p>
“等等！”见胡师爷丧气地要退出门去，我站起身，喊住了他。</p>
千莫珏侧头看我，眼里含了几分疑惑。</p>
胡师爷却是又有了精神，甚至还有些激动，“您......您有何吩咐？”</p>
“昨晚那七个姑娘可都放了？”其实我可以问千莫珏的，但胡师爷应该知道的更清楚。</p>
“放了放了！昨晚秦侍卫吩咐后，小的亲自安排衙役将她们一个个都送回家了。”胡师爷又持着一副邀功的讨好模样。</p>
“嗯~，这件事你做的不错！”我趋意地点了点头，“我打算代四皇子奖赏于你。”</p>
闻言，千莫珏的眉毛轻轻往上一扬，眼里的疑惑更甚。我却是不管他，今日我要狐假虎威一次。</p>
胡师爷立马喜上眉梢，言不由衷地道:“这是小的分内之事，岂敢受赏。”</p>
“四皇子的赏你敢不受么？”我勾起嘴角。</p>
“那......那小的就却之不恭了。”胡师爷拱手道，眉间的喜意更盛。</p>
我走到装着冰块的大木桶旁，朝他勾了勾手指头，“你来。”</p>
胡师爷笑呵呵地小跑两步上前，瞪着期待的眼神看我。</p>
“先帮个忙呗，把它搬起来。”我指了指桶里的冰块。</p>
胡师爷有些不解，但在我的注视下还是搬起了冰块。</p>
看他吃力地将那整个冰块抱在怀里，我憋住笑，认真地道:“今日酷热难当，你又办好了四皇子交代的差，真是难为你了。”我朝他怀中的冰块努了努嘴，“这降热神器，就赏你了！现在，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。”</p>
“这这......”胡师爷顿感上当受骗，愁云惨淡地看向千莫珏，试图求饶。</p>
千莫珏竟转过身去，不看他，淡淡地道:“拿稳了，否则，治你个不敬之罪。”</p>
胡师爷赶忙端平了冰块，委屈巴巴地又看向我。</p>
我露出怜悯的神色，继而向千莫珏求情道:“四皇子，你看这块冰也怪沉的，胡师爷哪儿受得住啊。您可否——”说到这儿，我瞥了一眼胡师爷对我表示感激的神情，“可否允他到外面晒晒太阳，这冰也能化得快些！”</p>
千莫珏轻剜了我一眼，竟继续配合我道：“允了。胡林淼，你且记住，何时冰成了水，这赏便何时受完。”</p>
“啊？”胡师爷愕然得有些狼狈，眼珠子在我和千莫珏之间滑稽地转来转去。</p>
谁让他给那个吴刺史出什么献美人的馊主意，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！</p>
我将不情不愿的胡师爷送到门边，见他步履维艰地迈出门槛，我嘱咐道:“小心台阶哦，别摔了四皇子的赏！”</p>
看着胡师爷站在太阳底下的身影，我幸灾乐祸地笑起来。</p>
“你倒是惯爱耍小聪明。”千莫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。</p>
这意味不清的口吻，是夸呢，还是贬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