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韶光（三）
他要带我去哪儿？
我被千莫珏牵着出了小院，又穿过曲折的荷塘木栈道，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座三层小楼。
纤颜阁！
千莫珏径直带我步上第三层，一踏上楼板，便感觉一阵清风徐来，好不凉爽。
我不由心情大悦，凭栏远望，院中的大片荷塘尽收眼底，数不清的粉红芙蓉开在蔓蔓绿叶之间，有的仿佛是待字闺中的羞涩少女，有的又宛如集万千芳华的娉婷女子。细闻，香气便随在这轻风里，绕在这阁楼间。
很久，我没有如此的感受了。
“灼灼荷花瑞，亭亭出水中。”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，感叹地念了出来。
“应是‘翻翻江浦荷，而今生在此。’”身旁的千莫珏也望着荷塘，轻轻地说道。
我扭头看他，见他俊朗的侧颜上是一番轻松惬意，挺直的鼻梁勾勒着好看的线条，两片薄唇轻抿着，有诱人的沉醉。
“今生在此”，他于我的身边。这般，可否天长地久？
“在想何事？”千莫珏依然望着那片荷塘，淡淡地问道。
我警醒，收回望着他的痴痴目光，言不由衷地道:“没有，只是突然想到此季新荷正盛，可做荷花饮，解暑利湿。亦可做酥炸荷花，脆而不腻，清心凉血。”
千莫珏转头看我，眼里有一丝败兴。怕是我扯到吃的上面，煞了好风景。
“这些，你会做？”他倒没有怪我的意思，有些好奇地问道。
“自然！以后做与你尝尝！”提到自己还拿得出手的本事，我还是有些兴奋的。
千莫珏嘴角勾起柔暖的弧度，连眼中也起了笑意，“我等着便是了。”
四目相对，情意款款，我不禁也清浅笑起来。这一刻，美不可言，是这景，亦是这心境。
......
“主子，廖老爷子来了！”秦岭淮不知何时来的，在纤颜阁楼下高声喊道。
气氛被打搅，我有些恼这个擅入者，可千莫珏的神色却并非恼意这般简单。他皱了皱眉，沉声对我说道:“我且去看看，你在此多欣赏片刻。”
这廖老爷子是何许人？我怀揣着疑问，却没有提出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千莫珏转身下楼，显得有些急匆匆。我更是疑惑，这来人究竟是何身份，抑或有何目的。
到了楼下，千莫珏与秦岭淮又说了些什么，而后便独自一人转过木栈道，消失在廊下。
秦岭淮在木栈道上踱着步，看似在悠闲地欣赏荷塘之色。我却已无心再看，便径直下了楼。
“碧尘小姐。”秦岭淮迎上来，恭敬地拱手道。
“秦侍卫，这廖老爷子是何人？”我直奔主题。
“碧尘小姐不知？”秦岭淮显得有些诧异。
我惊觉自己的失误，这位廖老爷子应该声名赫赫，为众人所知，可想其身份着实不一般。
隐去那一丝紧张，我辩解道:“我只是不敢确定来的这位廖老爷子是否我知晓的那位。”
秦岭淮一笑，眼里闪着敬重崇拜的神色，“还能是哪位廖老爷子！自然是主子的亲外公啊！当年叱咤风云，可是与洛夫人的父亲并称为‘二虎上将’的开国功臣呢！”
他当年如何英勇我不关注，但他是千莫珏的外公，这点令我有些惊讶。他，缘何来此呢？
秦岭淮见我皱眉思忖的模样，神色上也忽有些担忧。他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主子私自出宫这么久，期间雎妃娘娘曾多次遣人催促主子回宫，可主子一心要寻碧尘小姐，并未理会这些。上次，信亲王还派了高手要将主子硬绑回去，但都被主子打伤了。此次廖老爷子亲自赶来，属下猜测，皇上定是动了怒。私自出宫的罪责倒好办，只是违抗赐婚一事......”秦岭淮顿了顿，像是安慰我似的，“不过，既然是廖老爷子来的，事情便还有转机。”
听了他这一席话，我心中百味杂陈，思绪纷飞。但面上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，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忙吧，不必在这里。”
“四皇子有令，让属下保护碧尘小姐！”秦岭淮又拱手道。
我忽有些烦躁，总觉得理不清的头绪在脑子里缠绕。闲了便是这个坏处，还是找些事情来做要好些。于是，我对秦岭淮说道:“那，你可否帮我采些这塘中荷花？”
“荷花？”秦岭淮不解。
我本想自己去采，但这塘中并无叶舟，我如何采得到。但没有舟，秦岭淮也没有办法吧。
我有些沮丧，“采不得便罢了。”
秦岭淮忽笑起来，“这有何难！”说完，他已一跃而起，踏过木栈，飞身入塘。
犹如蜻蜓点水，秦岭淮翩飞于荷田莲叶之中，一起一伏间手里已多了一朵并蒂芙蓉。
他飞身回来，轻轻落在我面前，将手中荷花递过来，“这朵可否？”
看着轻粉嫩色的并蒂莲，心情竟变好了一些。我接过荷花，笑着摇摇头，“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？碧尘小姐拿它做何用？”秦岭淮将早有的疑惑问出来。
“做吃的！有你的份儿，这自然不够，你再去采些。”我催促道。
秦岭淮似有了期待的兴致，二话不说便又飞入荷塘中。他这轻功当真不简单，踏莲来去飘忽，休迅飞凫。
“淮哥！你干什么呢？”
我循声望去，见武德和武义已来到荷塘边，正惊奇地看着上下翻飞的秦岭淮。
“采荷花！”秦岭淮笑答道，一个纵身跃回，将满手的带杆荷花递给我。
我将双手缩进袖口，避免被莲杆上的小刺扎到，这才怀抱住那七八朵荷花。
“你问问那两位兄弟，可想吃酥炸荷花。”我朝武德武义的方向努了努嘴，既然人正巧来了，只好客气客气了。
秦岭淮转身高声说道:“你们两个若是想吃碧尘小姐亲手做的酥炸荷花，便随我入塘采花！”说完，他又一个纵跃，重回莲叶之上。
“我们来也！”
“想不到我等也会做‘采花大盗’！哈哈哈......”
随着笑声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也跃入了荷塘。
半盏茶的工夫，我怀里已是满满一捧的荷花。被这娇嫩粉色和清香萦绕，我仿佛觉得自己是被表白的少女。这浪漫的幻想，不由得令心情也变得甜甜的。
荷花采得已经足够，可那三个人却还在乐此不疲，竟将采花之事当成了功夫高低的较量。
“喂！不要再采了！已经够了！”我朗声呵止道，这荷塘可不能被他们糟蹋坏了。
他们还算老实，一起飞了回来，只是脸上的神情还在较着劲儿。三人同时将手中的荷花一起举到我眼前，齐言道:“胜负由碧尘小姐定夺！”
看他们认真无比、不服彼此的样子，我只得接下这个任务。
我的眼睛在面前的三把荷花间来回巡梭，若是论数量，秦岭淮手中有六朵，武德和武义手中皆是五朵。若是论质量，秦岭淮六朵花里有三朵开放饱满，另三朵......
“你们何故都在这里？”
来人突然的出声，打断了我的思量。而挡在我身前的秦岭淮、武德和武义三人急忙躬身让开，我才看见，千莫珏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近前。
他已与他的外公见面谈完了么？只是，不知都谈了些什么。
千莫珏看见我满怀的荷花，又看了看其他三人手里攥着的荷花，眸子竟沉了下去。
“主子，属下和武义本是要去守卫的，但半路上有府里的下人说主子在纤颜阁，属下便到这边来了。”武德有些紧张地解释道。
千莫珏点了点头，不再理会他们，直接走到我面前，望着那捧荷花，问道:“为何采这么多？”
我笑魇如这荷花，“喜欢呐！”起初我真是想拿它们做吃的，只是如今抱在怀里，竟喜欢得不舍了。
千莫珏回头望了望秦岭淮他们手中的荷花，怏怏清冷地道:“你若是喜欢，我帮你采来便是。”
我不禁挑眉，他堂堂皇子会做这等事么？心中这样想，我不免有些揶揄地道:“这种力气活，还是让秦岭淮和武德武义做比较好。”
“是啊是啊！这种力气活应当属下做的。”武义上前笑嘻嘻地将手中的荷花递给我，“碧尘小姐，你看够了吗?若是不够，属下再去——”
“咳，咳！”秦岭淮赶紧咳了两声，打断了武义的话。瞧着千莫珏已黑下来的脸色，他似打圆场地笑说道:“咱们采荷花那及主子采得仔细！看，属下这几朵就差得很！”说着，秦岭淮已将手中的荷花丢进塘里。
武德和武义仿佛忽然悟到了什么，迎合着说自己采得荷花狗屁不如，像丢烫手山芋似的也纷纷将荷花丢进了塘里。
眼见秦岭淮又盯上了我怀里的荷花，我赶忙躲开，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碧尘小姐，我们采得这些都......都有虫眼，还是丢了吧。”秦岭淮为难地劝着我，眼神时不时观察着千莫珏神色的变化。
看来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千莫珏！他摆着一张臭脸，吓得这些属下都要行为失常了。只是，他何故摆臭脸？莫不是......因这采花之事吃醋了？！
不知怎的，我心里忽然生出触动心底的柔暖，在淙淙地流淌。
我走到千莫珏面前，望着他，温柔地道:“你不是等着要吃我做的酥炸荷花，等着要喝我做的荷花饮么？你且去房间等着，我这便去做。”
他的眼底渐渐弥漫出一种幸福的笑意，“好。”
......
借用刺史府里的厨房，两个小丫鬟帮我打下手，很快酥炸荷花便做起来了。过程中，武德和武义像馋猫似的时不时到厨房瞄上两眼。见这两个男子汉竟也难抵美食的诱惑，我便盛了两份，让他们先尝为快。
武德、武义各端着一盘酥炸荷花，想吃又有些担忧。我知道他们的心思，笑说道:“你们自去享用，四皇子那里我去伺候。”
两个人又是感激又是兴奋，乐颠颠地回房享受美食去了。
我将最后捞出的酥炸荷花摆盘，每块下面都枕着一片新鲜荷花瓣，层层如此，形似芙蓉绽放至尽。
荷花饮被我淘进瓷罐里，用碎冰填在周围，只等冷饮玉成。
怕酥炸荷花放久了失了酥味儿，我想着还是先将这一盘送去四皇子那里，回来后再取荷花饮便也冰镇的差不多了。
脚刚迈出厨房门口，就迎上了秦岭淮。我忽然想到了一点儿，便将手里的盘子递给他，说道:“送去给四皇子，你的那一份我马上做。记得，待会儿还有荷花饮。”
秦岭淮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，“那属下先谢过碧尘小姐了。”说完，扭头走了。
其实，我想到的不只是还差他的那一份，还有廖老爷子的。他是千莫珏的外公，自然要敬一敬的。
我又特意备了一份酥炸荷花，连同冰镇好的荷花饮，吩咐小丫鬟给廖老爷子端了去。听丫鬟说，他在东院的厢房落脚歇息。
而四皇子的这份荷花饮是令我特别在意的，总想着将最好的给他。我将荷花饮倒了一杯在玉壁茶盏里，盖好茶盖，将其放在也用碎冰半填上的茶盅里。想着，等我一路端过去，他也能喝到沁凉的茶饮了。
端着精心准备的荷花饮，我心情美滋滋，嘴角上扬起来也恍若不觉。
“碧尘小姐，请留步！”
身后的声音陌生得很，我疑惑地转身，何人在叫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