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聿城（二）

入赘？！

堂堂一国之君要“倒插门”，莫不是天方夜谭吧！我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“倒插门”的皇帝。在这封建社会里，即便普通百姓家的男子也不愿屈身做这等事，更何况是一国之君！

姑且认为姬天阕在开玩笑吧，但想想这结论也太草率了些，他会平白无故开此等有辱国体的玩笑吗？

果然，一旁的昆卫已瞪大了眼，竟大胆地含着斥责出声道：“国主，你的玩笑开大了！”

“本国主可不是开玩笑。”姬天阕否认道，依然淡定地看着我，眼神里确实铺满了真诚，“我，是认真的。”

我低眉行礼，言道：“回禀国主，大武朝现有三位公主，但碧尘未有机会得见公主天颜，所以不知这三位公主值不值得国主入赘。”末了，我话锋略微一转，“不过，国主若当真愿入赘大武朝，自不必在意公主生得是美是丑。”

这个姬天阕要与大武朝继续盟好，竟以“入赘”之言表明其愿“俯首称臣”的心意。但这份心意的真假，不得不让人掂量掂量。

当初大武朝皇帝派遣三皇子出使南夷国，目的就是趁机扶持一位他们认为合适的人坐上南夷国国主的宝座。这个合适的人，自然是唯大武朝马首是瞻的。姬天阕由三皇子扶持上位，应该就是那个“合适”的人了。如此看，他俯首称臣的心意当是真的。但我心里却隐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否定上面的推断，眼前的姬天阕，确切地说，是第一次见到的姬天阕，并不像甘愿俯首称臣的人。

这些思量也只是在眨眼之间，我最终镇定下来，是因为坚定了一份信念：不管他的心意是真是假，于我来说，无关重要。他是要表明真心也罢，故意做戏也罢，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子，这些所谓的国家大事在我面前不过是偶尔听听的时政新闻罢了，我是管不了的。我所能做的，便是我要做的。

方才从一进门便被姬天阕牵着鼻子走，现在我要化被动为主动，做我要做的。

拿那话噎了姬天阕，但见他神情上并未有太多变化，只是上眼睑不易察觉地微微垂了垂。

“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。”姬天阕竟赞同地点了点头，但他接着又摇了摇头，显出一副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无奈，“啧——，不过像本国主这等英俊潇洒男子当是有相称之美貌女子匹配的，如此才算圆满。”他忽抬起手，食指指向我，笑得神秘，“你——”

我的心一咯噔，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言么？

“你——回到大武朝后，找机会见见那三位公主，看容貌是否是绝色，到时托人捎个信儿给本国主便可。”说着，他上前两步，竟顺势将抬着的手搭在我肩上，语重心长地接着道，“这件事就拜托你了。”

我不由额挂黑线，当真是为这个人的奇特思维所折服！

见我怀疑地看着他，姬天阕居然还重重地朝我点了一下头，以示对我给予了重托。

我忽然沉了沉左肩，往右侧移了移。姬天阕原先搭着我的手臂一时失了依靠，身体不由趔趄了一下。我却是不管，只语气生硬地道：“国主怕是所托非人，碧尘没有本事见到三位公主！”

姬天阕不恼反勾起嘴角，“没有本事见你大武朝的公主，倒是有本事见我这个南夷国的国主。”说完，他忽一低眉，双臂一挥一合间，右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。

望着他夹在两指间的那张信封，我骇然不已。再摸自己的怀中，书信确实已没了。刚才姬天阕窃取的手法之快，仿佛变戏法一般，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。

我有些懊恼，不该单纯的以为将信塞在胸前的衣服里就安全无虞了。并不是所有男人都知“非礼勿动”的道理，即便知晓也有“明知故犯”之徒，眼前这个姬天阕就是这样的例子！

姬天阕扬了扬手指间的信，得意地笑了笑，“现在，开始干正事。”

见他缓缓拆开了信封，我并未上前抢夺，一是即便我抢，怕也是快不过他的身手；二是，我已达到觐见姬天阕的目的，这封信该是回归到它应去的地方。家书，该是有家人读一读的，即便这个家人不是颜魅公主的父王母后，却也是她的同胞弟弟。

曾经看望颜魅公主之时，姬希讲起过公主小时候的诸多趣事，里面出现过“天朗哥哥”“天粤哥哥”“天阕弟弟”等称谓，其中“天阕弟弟”是提及次数最多的一个名字。

当时作为旁听者的我，除了被公主小时候的调皮劲儿逗乐外，想到的另一点是，以姬希奴婢的身份竟也直呼那些皇子们为“哥哥”“弟弟”，由此可见姬希该是自小就跟随在颜魅公主身边，而且公主平日里一定视姬希为一家姊妹，不分主仆。以这样深厚的感情，便可以理解姬希失去公主后的那般裂心之痛，但这也正是我一直担心的。

倘若，这个“天阕弟弟”仍像小时候那样，宁可自己被打也要护着颜魅公主这个姐姐，宁可自己被冤枉也不愿姐姐受半点委屈，宁可陷自己于险境也要救晕倒在街旁险些被烈马践踏的姐姐，那么，爱屋及乌，他该也是要护着姬希的。

我这“注”押在姬天阕身上，对么？

看着姬天阕原本淡定的脸上慢慢起了别样的情绪，我的信心又多了一分。

姬天阕默默读完了书信，深窝双眸里竟有了微微雾意。但很快他背过身去，似怕让旁人瞧见。他仰着头站立，片刻无语，只是伸手将书信递向了昆卫。

昆卫略微躬身接过，将信撑平读起来。他越读眉头皱得越深，读到最后，额头已是怒意尽显。

“这哪是什么‘机密’书信！不过是一封普通家书罢了！”昆卫朝我抖搂着那张信纸，气言道。

我大为惊讶：“怎么会？当初颜魅公主有言，确实是机密，小女子都不得看呢！”我向他伸出手，“让小女子瞧瞧，难道信在路上被人掉包了？”

“哼！你好生瞧瞧！看你还有何狡辩之言！”昆卫气哼一声，将信丢给我。

我顺势接过，却是看也未看，直接细心折叠好，放进衣袖里，但指尖始终触碰着它，以防万一又被那姬天阕窃了去，但应该不会再有这种“万一”了。

既然他们已读了颜魅公主的家书，那我该收回它了。在先国主国母的坟墓前化为灰烬，才是它最终的归宿。如此，我相信那时公主的一片乡思才真正归于平静。

对于我的举动，昆卫露出了无比惊诧的神情。我却淡定地道：“确实不是什么机密书信，让昆卫首领白期待一场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昆卫指着我，愤怒多过震惊，“你不但早就看过这封信，还胆敢妄言上呈国主机密书信！”

“昆卫，休要放肆。”姬天阕转过身来制止道，神情上竟已是坦然自若，看我的眼中却是有束精光一闪而过。

他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，样子显得有点吊儿郎当，“洛碧尘......嗯......听名字像是娇弱美娟，颜魅姐姐在信中也是不吝盛喻，今日见之......”说着，他朝我走了两步，轻笑道，“娇弱却是没有，不过那句‘犹如万枝琼花中最美一朵’形容得倒很贴切。”

“国主！”这时昆卫上前一步拱手道，“她为了进宫诓骗我等，一定有什么目的！”

“本国主自然知晓她有目的。”姬天阕仿佛洞察一切似地盯着我，“而且本国主知晓她的目的是什么。不过，本国主宁愿当作不知。”

他当真猜透了我是为姬希而来？！可他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，为何宁愿当作不知？

见我露出有些惊惧的神色，姬天阕勾起唇角，语出惊人地道：“说吧，希望本国主何时纳了你？是不是越快越好？”

什么？！

我不由深深蹙眉，这个人的思维用“奇特”这一词语根本是形容不了的，简直就是——丧心病狂！

但我忽然想明白，他为何会说出此等“不着边际”的话了。他定是以为，我并非单纯地来送什么书信，而是担负着大武朝的某个秘密任务不远千里来到聿城。这个秘密任务便是，以美色接近南夷国新国主，并设计留在其身边，监视这位新国主的一举一动，以验证其是否真心与大武朝“盟好”。

捋顺了这一脉络，姬天阕那些无厘头的话就都解释得通了。开始，他便先以“入赘”之言表明自己的心意立场，现在更是不怕未来被“监视”，直言要纳了我。果然身处权谋算计之地便想着人人都有动机不纯的诡计，这个姬天阕把问题想复杂了！

我与他郑重地对视，直言道：“国主怕是误会了，这并非碧尘的目的。不过，碧尘心里确实也存了别的心思。”

闻言，昆卫迅速站到我与姬天阕中间，警惕地盯着我，右手已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看他那架势，难道他以为我会行刺姬天阕吗？

姬天阕却扒拉开昆卫的身形，“你先让开。”他又朝我走近两步，与我已半米之距，“你说，你的目的不是要本国主纳了你？难道......你只是想做本国主身边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婢？”

我真是被他这“丧心病狂”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，此时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，让他好安静下来听我讲。但我不得不压下这份冲动，面前的人毕竟是一国之君。重要的是，我还有求于他。

为了断绝姬天阕继续在这一点上漫无边际地乱讲，也为了消除他对我目的不纯的猜忌，我含着怒意明言道：“碧尘已罗敷有夫，国主休要再无礼取笑！”

闻言，姬天阕怔在了原地。

我暗提了提气，乘隙接着道：“碧尘的夫君还在等着碧尘尽快回大武朝，所以，国主不必猜忌碧尘有何阴谋目的。碧尘坦坦荡荡，是您想多了！”我顿了顿，将衣袖里那封书信重新拿出来，“这封家书是颜魅公主生前写的最后一封，碧尘迢迢来此只是为完成自己的承诺，一是将书信送至先国主国母坟前焚尽，二是将公主的骨灰送回南夷国安葬。除此，公主临终曾有一份嘱托，便是让碧尘好生照顾姬希。本来碧尘与姬希一路同行，但中途我们不得已分开。姬希带着公主的骨灰先回到了南夷国，如今却失了她的消息。想来国主毕竟是南夷国的皇帝，定能帮碧尘寻一寻姬希的下落。”

“胆敢再次诓骗国主！”昆卫倏地抽出宝刀指着我，“姬希早就在你们大武朝烧死了自己，怎么可能回到南夷国！”

戏演得不错，但有些过了。我未理会昆卫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姬天阕。大家都心知肚明，我不必再费唇舌解释。

姬天阕也直视着我，无波无澜。静默，只是表面。我与姬天阕，心里的对抗并未停止。

终于，姬天阕先出声打破了静默，却是对昆卫轻斥道：“收起你的刀，休要吓坏了她。”

昆卫盯着我，收了刀，却是很不情愿。

“本国主确实知道姬希的下落......”姬天阕缓缓走到我面前，低头仔细看着我脸上的神情。

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，究竟他将下入大牢的姬希如何了？

姬天阕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哎，可惜了——”

难道，姬希当真被他处死了？！

心蓦然悬到嗓子眼，我出口问道，声音有些哆嗦：“姬希她......怎么了？”

姬天阕仍是摇了摇头，显出苦闷，“本国主说的不是她。”他盯着我，“啧，这么个美人儿已经嫁人，委实可惜了！”

闻言，我袖口里的双手不由曲成爪型，差一点忍不住上前掐住他，但我也只能嘴上又急又怒地说道：“国主只言姬希如何了，休要再说无关之事！”

姬天阕淡笑，“看起来，你很在意姬希。姬希——也是求了本国主，若是有个叫洛碧尘的女子来寻她，让本国主千万收留。”说着，他的眸子蓦然一沉，“如此一来，本国主倒是不得不佩服你收买人心的本事，竟让颜魅姐姐和姬希对你皆是溢美之词，本国主当真要被你吸引了。”

他终于承认他见过姬希，而且姬希曾在他面前提起过我。原本我以为姬希还在怨我，怨我丢下她一人上路，未与她一起完成公主的夙愿。但事实却是她为我着想，竟求了姬天阕收留我。

可如今姬希是生是死仍不得知，面前的姬天阕又对我猜忌深重，要顾及到这两方面，我只得摒弃心中的不耐烦，一本正经地对姬天阕说道：“如果国主也将‘真心’视作‘收买’的话，碧尘也无从辩驳。但误会与谎言一样，从来皆是不攻自破。国主只需将姬希的下落告知，待碧尘见过姬希，便即可离了聿城，一月之后必已在南夷国国土之外！国主，您以为如何？”

姬天阕凝视我片刻，似在掂量我话语的真假。而后他点了点头，重复着我的话：“‘误会与谎言一样，从来皆是不攻自破’......说得有道理。”他忽弯腰凑近我，一改方才玩笑的语气，沉声道，“我只问你，你愿姬希是死，还是活？”

我有些诧异地盯住他，却是坚定地回道：“自然是活！”

闻言，姬天阕缓缓直起身，望向远处，“那你，便当姬希是死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