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重逢
午后，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，鹅毛般的雪瓣洋洋洒洒飘落，很快将一切覆成了一片白色。我们不得不提前投宿到客栈，也便延误了今日晚上赶到殷都。
千莫珏此刻在殷都。
先前赶到齐州城的时候我们才听说，在赶路的这些时日，大武朝四皇子已连夺北羌国五座城池，现下刚拿下殷都。于是我们几个便又急急忙忙往殷都赶，如果不是今日这场大雪的阻碍，夜里子时之前我定是能见到他的。
傍晚时，雪还没有停的意思，路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。我踩上去，脚脖没了进去。
“姐姐快进来吧！”柳儿从身后将我拉上了台阶，顺势拍掉了我肩上的雪花。
此刻我真想长一双翅膀，飞进殷都，见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。
“这些日子姐姐都捱过来了，不差这一场雪的时间。”伊心从屋里走出来，将一个小手炉塞给我。
这道理我明白，但距离越是近，心里越是急迫。现在确切地知道他平安的消息，起初的担心是淡了，可与他重逢的期盼却愈发强烈。这种忐忑中夹杂着兴奋的状态让我一夜不能眠。
第二日，大雪初霁。
遥望远处，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。虽然如此，我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寒冷。但无思还是为我系上了斗篷，怕我受了凉。
其实我早已收拾妥当，化了精致的淡妆，但我仍是怕遮盖不住一夜未眠的疲色。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紧张了，才如此小心翼翼。
催促秦岭淮他们上了马车，在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中我们向殷都进发。
一路上车篷里的气氛过于安静了，我知道都是因为我。此刻我满脑袋里都是在想千莫珏，想与他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，想他是不是像我一样盼着重逢，想我与他以前的种种......
“怎么停了？”伊心突然出声。
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，抬头看伊心疑惑的神态。
“碧尘小姐。”这时，赶车的秦岭淮在外面轻轻叫了我一声。
我疑惑地掀了车帘，问道:“怎么了？”
秦岭淮不答话也不回头，只是看着前方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，苍茫旷野间，一棵银树下，一人一马立在那儿。
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，外面却因罩了一层白晶，整个人像是与这苍茫大地融为了一体。
我呆呆地望着那个人，忘记了这世间的寒冷。
直到秦岭淮再次出声，“碧尘小姐，对不起，属下还是将您来北羌国的消息提前报给了主子......”
所以，他特意来这里迎我？
我跳下马车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跌跌撞撞跑向那个人。
他仍是站在那儿。
只是我奔向他又有何妨，他做他的大事，这些小事就由我来做。
我狠狠撞进他的怀里，紧紧环住他的腰，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胸膛。
感觉他的双臂将我勒紧，一声沙哑却又万千复杂的“尘儿”在我耳边回荡......
他的身体比我的还要凉，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站了很久。我将他搂的更紧，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捂暖。
他却突然身子一僵，搂紧我的手臂松了下来。
我正疑惑，他似乎刻意隐忍着，只清淡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:“有人来了。”
来就来吧，我不管。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，我也不放开，何况来的不就是秦岭淮、无思、伊心和柳儿他们几个吗，我才不怕他们笑话。此时我只想窝在这个人的怀里，踏实地抱着他，真真切切地感受他。
“呦！四弟征战在外，竟也不忘垂涎美人儿？只是，像洛碧卿那样的绝色女子都难以入四弟的法眼，这位美人儿又是何德何能有幸得四弟如此之怜?”
二皇子千莫斩！
声调还是一样的怪里怪气，只是里面的讽刺更明目张胆了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真是扫兴！我与千莫珏久别重逢，彼此都还来不及互解相思之苦，也还未好好看看彼此的模样，就被这样打断了。
寻思间，我松开了搂着千莫珏的双手，稍稍退出他的怀抱，却仍是没有转身。
“四弟立得此等大功，父皇自是要论功行赏，此番就看四弟的功是否大于过了。”
三皇子，千莫奕！他竟然也来了！
“论功行赏言之尚早，四弟倒是不难为自己，在这北域之地得了一美人儿！”
哼，二皇子真是三句不离本行！
好好的重逢被他们搞砸了，我心里禁不住泛起一股厌恶。抬头看千莫珏的脸，他依然深邃的双眼藏着我看不清的思绪，只是默然盯着前方。他此刻在想什么?
我忍不住打量起他来，他的面部轮廓真好看，但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些，显得更立体了；肤色比先前也黑了些，带着难以掩藏的沧桑之色。这些时日的征战一定耗费了他太多的心血，我不由感到深深的心疼。我想伸手抚摸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，但抬起手，却见他上下眼睫毛上结满了霜晶，便轻轻捏了捏，霜晶就在我的指尖融化了。
千莫珏低头看向我，眼里已尽是温柔。
我踮起脚尖，附在他耳边，细语道:“我很想，很想，很想你。”
此时任何外事都不能阻挡我说完这句最想对他说的话，如果我再大胆些，此刻他近在咫尺的脸颊定是会被我亲上一口的。
我兀自盯着他的脸发呆，这时他却稍一侧身，脸更靠近了我，气息也隐隐约约喷洒在我的耳后。
我以为他要......，发热的耳边却传来他异常冷静的声音，“此后，你为‘萧’姓。”
姓萧？为何？
想细问千莫珏，但很明显现在不是时候。
见我眼中有疑问，千莫珏不易察觉地对我轻点了点头。好，从今日起，我便姓萧。
沉了沉心，我转过身来，见前方十几米远列着浩浩荡荡一行军队，为首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正威风凛凛坐于马上。
我上前两步，摘下斗篷帽，沉着行礼，不卑不亢地道:“小女子见过惐亲王，见过恒亲王。”
从此，我便与千莫珏并肩共进退，不管面对的是谁！
前方静默，好一阵儿的静默。
“......是你！”二皇子似乎余惊未消。
他居然没有猜到是我，看来某个人不曾在他面前提起我的事。
我抬头迎上三皇子的视线，却因为距离远，瞧不出他眼神里的东西。他应该早就猜到是我了吧，当初我在南夷国的一切，他怕是从幽亲王姬天粤那里打探得一清二楚。不过，我当初既然坚决拒绝了苍崖护送我回大武朝，三皇子就应该明白，我与他从前的虚假瓜葛已经结束。
“碧尘小姐，别来无恙。”
三皇子的声音低沉、冷淡，似乎无波无澜。
“哈哈哈......”二皇子突然发笑，“几个月前洛将军府已公告世人，洛家三小姐死于重疾。你是胆子太大，还是太愚蠢，竟敢冒充已死之人！”
原来如此！“洛碧尘”死了，我又怎能再是洛家三小姐。想不到，洛离一家如此盼着我消失于人间。
不是也罢，我本来也就不是。我扬眉，中气十足地回道:“小女子——萧碧尘。两位亲王，认错人了。”
“萧碧尘?”二皇子锁住眉。
三皇子仍然直视着我，似乎并不在意我说了什么。
这时，千莫珏往前走了两步，隐隐侧挡住我，只听他沉稳地说道:“天下之大，无奇不有。容貌相似之人也并非罕见，二哥和三哥无需过于深究。天寒地冻，二哥和三哥又长途跋涉，还是先进城安顿为好。”说完，他袖口下的手寻到我的手，稍一带，我们并肩让出路来。
马儿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过来，我只微低着头，左手在千莫珏的手掌里慢慢发热，静等着那一队人马过去。
马蹄子没有径直超前走去，却停在了我们脚下，只听三皇子带着幽幽寒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：“四弟，不给我们带路么？”
千莫珏闻言，不经意地皱了皱眉，而后看向我，眼里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，却只能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，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了一下我的。
虽然不舍松开他的手，但现在我只能强忍难舍之意，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身上马，脚一蹬马肚，带领着这一列行军向殷都进发而去。
秦岭淮驾着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，见我一脸默然，大家也都没有出声。此刻我心里是既喜又忧，喜的自然是我与千莫珏久别终于得以见面，忧的是如今我根本无法预料我们两个的未来究竟将会怎样。本来我还想着以“三小姐”的身份重回大武朝，这至少可以作为一个“门当户对”的筹码。要想名正言顺地和千莫珏长相厮守，似乎没有比洛将军府“三小姐”这个身份更有利的了。但今日已得知，这重身份早已被将军府抹杀了，如此我又该以什么地位与千莫珏相守呢？
但方才千莫珏提醒此后我为“萧”姓，为什么偏偏姓“萧”？这绝不是他的临时起意，可能他早已成竹于胸，至少，他应该有了一些打算。只是现下需等到他得了空，才有机会向我述说一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