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、游野有点野
被“赶”出社区值班室后，大林喊住了游野：“我刚才一直没机会问，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“跟你出新闻啊！”
“不可能。”大林冷脸拆穿了谎言，“台里通知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，这个活动台里只有我一个人来，没有你。”
“也许通知错了？”
“扯淡！台长亲自联系的社区，又亲自通知的我，他如果叫你跟着，一定会提醒我，不可能转头就忘，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从认识游野的第一天起，大林就觉得这个人不但有点野，而且有点怪；说话野，做事野，旁人对待他的态度却很怪。
游野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：办公室里有他，工作会议上有他，出现场拍新闻也有他。大林甚至记不大清楚自己第一次见游野是哪一天，又发生过什么；这个实习生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，又像是从楼上的台长办公室掉下来的。
没有人在乎这个实习生的存在。所有人都知道有游野这么一个人，他出现在面前的时候，大家也和他有说有笑，可当他的身影一不在众人眼前晃荡的时候，大家也从来不会提起他；作为实习生，他想干什么、能干什么、该干什么，没人管。
大林一直觉得，世上最疏离的同事关系，莫过于此了。所以，游野不可能是奉命来跟新闻的；不是说台长一定不会犯错，而是根本没人会通知他——包括台长。
游野直勾勾看着大林，并没有因为谎言被拆穿而难堪，反而咧嘴笑了：“你知不知道，那个阿豹失踪的案子有蹊跷。”
“我在问你为什么来这儿。”大林阻止对方转移话题。
“我回答你了，因为那个阿豹的案子有蹊跷。”
大林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，瞪着眼睛发怔。
“你为阿豹的案子来的？查案子是警察的事，跟你有什么关系？喜欢查案子你应该去公安局实习啊？”
游野摇摇头：“我对公安局没兴趣，我只对那些‘蹊跷’感兴趣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将“蹊跷”二字咬得很重，这两个字也唤醒了大林某些不好的回忆。
“蹊跷？上次那个车祸，你也说有蹊跷；你解释解释，到底什么叫他妈的蹊跷。”
因为想起某些事情，大林感到很生气，不但话里夹枪带棒，连呼吸都浓重了几分。因为在他经历过的新闻现场中，那是最离谱的一次。
那是一个鲜血横流的车祸现场，一辆运沙土的泥头车从背后撞上一辆摩托车，将骑摩托的女人压得血肉模糊。
就像今天一样，当时大林也是一个人出现场；当他扛着摄像机拍摄的时候，游野就突然冒了出来，对着肇事司机问东问西，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怪问题。
“你撞到人之前，眼睛里看到的是人吗？”
“你撞人之前，还能控制自己吗？”
“有没有感觉是另一个人在控制方向盘？”
当时大林在一旁听得不对劲，更是看到交警的眼神也变得不对了；感觉这人是故意教歪点子，让肇事司机推卸责任一样。
最后，当从监视器里看到游野避开交警视线跑去受害者尸体旁，踩着满地血泊，掀开遮尸布探头探脑的时候，大林终于出离了愤怒；他是来做新闻报道的，不是来妨碍公务、扰乱社会治安的。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了和今天一样的问题：“你到底来干什么的？采访任务里没你啊？”
当时游野是怎么回答的？
对了，和今天的答案几乎一模一样：“我觉得这起车祸有蹊跷。”
到底什么是他妈的“蹊跷”？！
“蹊跷就是我知道事情不对劲，可暂时又找不到原因，说不出个所以然，所以要接着查。”游野的回答很容易让人以为他在捉弄人。
“你说个屁！”大林爆了句粗口，自顾自骑着小电驴走了。
游野在后面喊：“载我一起回去啊！”大林头都不回，他觉得自己再跟这实习生呆一块儿会打起来。
虽然文化进社区的采访任务取消，但大林在下午并不得闲，又被驱使着去小学拍了个夏令营活动，整整一下午都被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屁孩来回遛，累得跟狗似的，出了满身臭汗；回到家吃过晚饭就开始犯困，坐在电脑桌前就昏沉沉打起了盹。
梦里飘飘荡荡，一团夜风在脚底托着，带着人在天上乱飘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飘到了大街上，一路飘到社区所在的居民小区。
看着白天来过的地方，大林有些发懵；他看着眼前四四方方的楼，还有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窗户格子，总觉得眼前景象像极了陵园里安置骨灰坛的墙格子。夜风带着他在楼上楼下飘荡了一圈，最后缓缓落在二楼一个窗户前。
大林恍惚记起，这是社区办公室的位置。
铝合金窗被无声无息地拉开，办公室里黑乎乎的，像个不知深浅的无底黑洞；不知哪里来的夜风灌进去，吹得窗玻璃“簌簌”作响。
窗户里有暗哑的声音在自言自语：“金子，我要金子；我的，是我的……”
夜风托着大林朝窗户靠近，他莫名害怕起来，心脏“砰砰”直跳；他想停住不再向前，可刚刚升起这个念头，就看到眼前的窗户忽然行动起来，内里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，拖着他飞进了窗口。
而后，大林就醒了。他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，里边正不断变换屏保图片，思维和记忆渐渐恢复，不禁松了口气：“呼，原来是做梦。”
“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；也有可能，不单纯是梦。”有个声音在窗户外响起，附和着大林的自言自语。
大林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家在四楼。
那一瞬间，他心脏差点停跳，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；不料一脚踢在电脑主机上，不但踢瘪了外壳，而且还让自己失去了平衡，连人带椅子摔得四仰八叉。
“怎么了，乒乒乓乓的？”在客厅看电视的老母亲也被一墙之隔的声音惊到，走进来大声问。
窗户外，游野笑嘻嘻竖起食指，做了个“噤声”的动作，却只有大林能看到。
“没事，打瞌睡做梦，把东西打翻了。”
“人摔到没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没事儿你看电视去吧！”
“也不知道小心点。”老母亲念叨着走了出去。
大林关上门，回头看时，游野从窗户“飘”进来；防盗网、合金窗没有起到丝毫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