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、新村、老村
大林在睡梦中被人给拍醒了，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剪辑室的靠背椅上睡了大半个小时；睁眼时，山妹已经剪好了文玩店盗窃案的新闻，而台长陈峰正在审看。
他就是被陈峰拍醒的。
“怎么这么困？看你吃个晚饭回来就睡着了？”
大林晃着脑袋，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，然后慢慢想起来，自己打着吃晚饭的借口去找了晶哥，结果回来之后一沾椅子就睡着了。他揉着眼睛站起来，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可能是中午没午睡，天气又热，吃饱喝足了容易犯困。”
“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，这个新闻山妹已经剪好了，我看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了。”
大林点点头，转身就走，结果陈峰猛一拍巴掌又把他拉住。
“对了，明天你去一趟岳口镇，还是让山妹和你一起；正好她也是岳口人。”
“什么新闻？”
“岳口岭下村，我们市最后一个扶贫攻坚项目完成了。”
大林问：“扶贫攻坚，那是政治任务，有市领导啊？”
“早着呢！那边项目是做完了，但是还没有验收，没到领导出场的时候。明天你先去了解一下情况，拍一些素材回来备着。看当地实际情况，再研究将来是做一个长篇，还是做一个专题。镇、村都对接好了，明天你到岳口找人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大林点点头，转身下楼回家；他在工作中有个坏习惯，只要采访任务中给安排了专门的现场采编，就会理所当然地把新闻整体构思、采访重点安排这类费脑子的事情都推给采编去做，自己只管扛摄像机干“体力活”就好了。
从一个摄像记者的角度看来，动脑子“采编写”比肩扛手拍的“体力活”更累；这是一个电视台老油条才能理解的深刻体会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夜风吹过，大林立刻抬头四下张望，并不见人影，随即自嘲地一笑。被夜风带着飞了两回，都快成潜意识反应了。一路走，他一路回想今天的遭遇；心里除了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，以及对晶哥下场的唏嘘外，隐隐约约还有一丝后怕的情绪在萌芽。
如果那个“吞象蛇”口袋落在自己手里，自己会不会落得与阿豹、晶哥一样的下场？
如果发现随手就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喜爱的、价值不菲的物件，自己能不能忍得住贪心？
大林扪心自问，若没有提前知晓“欠债命偿”的结果，自己同样会忍不住贪心。随手掏一下就是4090显卡，再掏一下又是7980x的处理器；有了这些是不是还要一块好主板？是不是还要配个高刷超大带鱼屏？是不是还要一两年就更新换代一次？要不要买最新的ps5pro？
会不会最后仍觉得不够，照那些富二代玩咖的配置搞一台服务器性能的主机出来？
会死人的！
估计晶哥也是同样的心路变化，由小到大，贪得无厌；一开始偷个十八线小城市街边的文玩店，然后就忍不住朝价值更高的东西伸手。或许直到被吞进去的那一刻，他才明白袋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不是免费的。
理所当然地，大林对游野口中那“另一个世界”升起敬而远之的心思。抱着这种心思，他一晚上都没睡好，直到第二天坐上去岳口镇的车时仍在不停地打着哈欠。
电视台的老破皮卡车一路上轰隆作响，也没能吵醒大林，直到一个半钟头后车子在岭下村村部门口一个急刹，他才猛地惊醒。
“欢迎欢迎，林记者。”岭下村的村主任是个爽朗、健谈的中年人，自我介绍姓章；他有着打工人精壮的体格，和一张被太阳晒得红黑的方脸庞，穿着半旧的短袖白衬衫，说话做事雷厉风行。
“实在太不巧了，镇里面叫我和支书去开会，就是为了迎接扶贫项目验收的，没办法陪你们了。没关系，我都安排好了，我们村里的会计全程陪同；想什么帮扶人口、家庭收入什么的，都在他肚子里，有什么问题问他就好了。你们先看村里，再去看以前老村，走一趟下来，正好我们会也开完了，回来跟你一起吃个晚饭。你别见怪啊！”
两人见面这噼里啪啦一通话，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帖周到；大林能说的只剩下“行行行、好好好、不会不会。”
握住的手刚收回来，就看到村主任跟村支书一人跨上一辆摩托车，顶着大太阳“突突突”地朝岳口镇飞驰而去。
大林和山妹面面相觑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各自开工。大林抗上机器，山妹拿出记事本，跟着会计一路往村里走。
会计姓郑，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十分健谈，一边走一边介绍村里的情况，说得头头是道。
“我们岭下村要是只看村部所在地啊，其实很不错；前面是省道，后面是小樟河，搞农副产品的话交通便利，搞农业种植的话水利也很方便，住在这里的人其实条件都还不错，富裕不敢说，温饱绰绰有余，小康也有好多。我们村的贫困户，除了几个身体残疾、年老，实在没有劳动能力的，剩下的全都在山上的岭尾村。”
“岭尾那是另一个村吗？”山妹及时发问。
“是属于我们岭下的一个自然村。”会计解释了一句，“岭尾那地方实在太偏了，从这里到岭尾，要走二十里山路；所有自然村里面，就是岭尾的条件最差。”
“都是一个村的，怎么会那么远？”山妹再一次打断并发问；这是属于采编的工作任务，她必须尽可能详细地收集资料，尤其是被采访者说得不够明白，容易引起疑问和误解的内容。
会计解释道：“其实要说直线距离也不远，只隔了两个山头。问题是这两座山太高了，海拔一千多米，尤其是岭尾那边的山还特别陡，只能盘山路盘来盘去，路就变远了。
山陡了田就少，虽然有一点果树，路远又运不出来。村里能走的都走了，剩下的不是年纪大了，就是各种原因走不了的；因为人口少，修水泥路上去一来没钱，二来有钱修也不划算，所以这次统一给他们搬迁到村部所在地，老村就荒置不要了……诶，前面就是了，那几栋就是给搬迁贫困户统一帮扶帮建的房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