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、城隍出门，恶客临门
大林脱口而出的时候，城隍庙山门里突然传出震耳欲聋的爆竹声；顷刻间大股烟雾腾空而起，笼罩了山门牌坊楼，连原本明亮堂皇的庙顶琉璃瓦都被遮蔽变得若隐若现。
隐隐约约地，有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从山门里传出来：“……城隍文化节正式……游神活动……出发！”
因为隔得远了，山脚下的人只听得断断续续，但出发两个字喊得字正腔圆、中气十足，听得明白无误。
话音刚落，紧随其后的就是喧天的锣鼓声响起，这就是游神队伍出发的信号。于是最先看到采取行动的就是最前方红旗与次一队的黄龙旗，几十面旗帜前后相随，沿着辗转山道迤逦而下。
大林饶有兴致地数了数，共有十八面纯色红旗，二十八面黄龙旗。再往后跟着出来却是一个横幅，上书一排金底红边的大字：“永阳市城隍文化节”。
“这算什么，与时俱进吗？”大林差点没笑出声来，因为他想起了不久前与黄老师的谈话；记得当时说到官方对待传统民俗信仰的态度，黄老师就专门提到过“侧重文化色彩，淡化宗教因素”的原则。
现在看来，城隍的信众们同样很了解这一原则，而且身段很是柔软，直接就给游神活动套上一个“文化节”的招牌，极力淡化了其中属于民俗信仰和封建迷信的成分。
“生意人嘛，最懂得判断局势，见风使舵。”游野轻声冷笑，不紧不慢地回应了一句。
大林不解：“生意人？”
“不对吗？这些日常管理城隍庙，今天组织游神的，不都是拿神仙当买卖做的生意人吗？”或许是因为自身的身份使然，游野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肆无忌惮，“不同的是，正经生意人卖产品、卖服务，而他们卖神仙、卖信仰……嗯，倒是跟某些卖故事、卖概念的金融骗子有异曲同工之妙。”
大林愣了半晌，却无言以反驳，只能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：“这话虽然不算错……就是有点刻薄。”
话分两头，游神活动的组织者虽然懂得见风使舵，但活动本身的底色却是始终都变不了的。
“文化节”横幅之后，紧跟着出来的是一堆装扮成城隍下属的演员；先是鸣锣开道的六个皂隶，紧跟着是手持仪仗的三十二个兵丁，最后则是二捕头、二县尉压阵。这一队人出来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古代县太爷穿越时空，来二十一世纪出行巡街了。
再往后，出来的就不是人了，而是两文、两武四个“鬼差”，其实就是由人套着塑料壳或者木壳装扮的人偶；人偶上披着花花绿绿的衣衫，因为因为外壳榔槺控制不好重心，故而走得摇摇晃晃。
紧接着，游神活动的正主终于登场。只见先有一辆手推车，车上架设一座一人合抱不了的铜香炉，炉中香火袅袅；以香火为引，香炉后面跟一座八抬大轿，纹以金丝，绣以彩线，同时装饰珠玉珍宝——全都是塑料材质。
城隍的“真身”就端坐轿中，管帽上纱翅摇摇，那张国泰民安的胖脸粗看着似笑非笑，细看时又面无表情。
大轿周围也是整个游神队伍最热闹的地方，因为队伍中负责“鸣炮”的人基本都集中在这一段；所以当大轿出现，马路上顿时烟尘弥漫，爆竹声响彻云霄，周围只是看热闹的“非信徒”纷纷辟易——这或许也是集中放爆竹的客观原因之一，只是不能明说而已。
公开的说法，爆竹自然是为了驱邪驱鬼、扫清沿途邪魅，怎么会是赶人清场呢？
山脚下的马路边，其实早早就有信徒等候；这些信徒并不属于游神队伍，而是就地拿香等候。等爆竹驱散无关人等，真正的信徒就对着城隍“真身”举香遥拜，更有甚者下跪叩首，一时间场面纷乱起来。
现场最有诚心的信徒，那就不是简单几柱香了，而是在道旁摆下八仙供桌，桌上罗列米面馒头、四时鲜果、三牲六畜为贡品，几张桌面拼在一起，兀自排得满满当当。
城隍爷大轿所经之处，信徒们纷纷上前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；这种信众焚香可不是平常认知里的一人三柱，而是每人手持一大把，或是七七四十九，或是八八六十四，所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香炉插得满满当当，再无“立锥之地”。
这个时候，负责“鸣炮”的人就开始上手清理香炉，几十几百柱刚刚插进香炉的线香当场被拔出来，随手抛在路边。这些人都是要紧跟着大轿沿途护持的，自然没有时间慢慢处理。
有信徒急了眼，大喊“我的香才插上去”；立刻就有跟队的“师傅”上前抚慰：“没关系的，香只要插进去了，那香火城隍爷就收到了，你的诚心也就到了；时间长短无所谓的。”
双方对话的时候，大轿正好从大林所在的位置过，他将“师傅”与信徒的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大林还没什么反应，游野先笑了，问道：“你猜，这些话是城隍教他说的，还是这帮人自己发明的？甚至于……干脆就是现场现编，信口胡诌的？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大林仿佛也受到游野的感染，言辞间的态度渐渐不恭敬了，“不管怎么编出来的，这话只要是经庙里的师傅说出口，那就是城隍爷的‘官方表态’，是真实可信的。生意人嘛，很多时候殊途同归，像‘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’这种把戏，都玩得很溜。”
“哈哈，这话说得妙，当浮一大白。”
说话间，大轿远去，后面紧跟着一溜好几个四抬轿，看打出来的招牌，却是“东岳府”、“大王庙”、“灵光境”之类的友邻神庙，今天赶来捧场，共襄“文化节”盛举的。每个神庙也都多多少少派了些“鬼兵”、“鬼差”来壮声势，自然也是由演员套上人偶像，摇摇晃晃走着。
整个队伍中拖后的是一堆舞狮舞龙、戏曲歌舞、腰鼓秧歌的表演班子，一路上载歌载舞，倒是装点了几分“文化节”的面子出来。
等到断后的那辆架着“恭祝全市人民阖家幸福、平安发财”牌子的皮卡车也过去了，大林才好奇地看向游野：“你怎么还站在这儿？”
“不然我去哪儿？”
“你不是就等着城隍从庙里出来才好找他算账的吗？现在他出来了，你什么又不动手？”
“动什么手，什么算账？”游野语气幽幽，“谁说我要直接找他了？要是只为了找他，我何必耐着性子苦等这么久？”
大林懵了：“你不是为了找他，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游野转头看向山腰处的城隍庙，短短时间里，那边已经冷寂下来；“当然是趁主人不在时候去闯空门喽！这种事，肯定要等主人走远了再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