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、“八角笼中”
大林循声看去，愕然发现木人像居然裂开了；原本黑黝黝的漆面上多了一道黄褐色的裂纹，原来是开裂时露出了底下木质的本来颜色。
裂纹从木像额头起始，不规则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小腹，继而一分为二，沿着扎成马步的两条腿直抵脚面。
就在破裂声响起的同时，一个暴怒至极的怒喝声在偏殿里骤然炸响：“游野！你居然诈我？！”
一道若有若无的身影在白色光芒中浮现；刹那间，光线如流水，源源不断朝身影流去，如水注空穴时迅速填充空间，原本虚幻的身影也在光线的“填充”下逐渐凝实。
白光照射，在木像身后投射出一道浓郁的黑影；既有人形，亦有剑影。
在游野身影渐趋凝实的同时，那道黑影也如充气球般暴涨，瞬间占据了神案后方一整堵墙；木像如死物般一动不动，影子却如活过来一般扭曲着，从木像手中剑投射而成的剑影在墙壁与梁柱间划过，朝游野的头颅斩落。
光影相交，无声无息，但偏殿里的光影如水面波纹，泛起无以计数的涟漪。显然，双方这一次交锋的碰撞极为剧烈，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描淡写。
涟漪层层震荡，光芒虽有波动，但温暖和光明依旧；反观木像背后的黑影，在涟漪中渐渐破碎不能成型，充气的气球变成针扎的气球，顷刻间炸得粉碎。
黑影炸碎时无声无息，但木像上却同步传来“咔擦”碎裂的声响。大林定睛一看，却见一道新添的裂纹，从胸腹一直延伸到木剑顶端。不一会儿，木剑沿着剑身血槽一分两半，无数碎木屑砸落神案。
涟漪渐消，碰撞余波彻底消散；这时，游野的身躯也越发凝实，脸部五官清晰可见。只听他叹息道：“你当着我的面说了无数谎话，唯独一件事是真的；城隍庙的确香火不继，你也是举步维艰，凭什么觉得还能与一个完整的夜游神对抗？”
“你怎么还能以完备之身出现？明明应该被四百年血腥阴气压制了才对，为什么？”
木像已经摇摇欲坠，面对游野的嘲讽，回应的声音嘶哑而暗沉，充满了愤懑、不甘和不敢置信，不复先前稳操胜券时的清幽深远。不过回答他疑问的不是夜游神游野，而是凡夫俗子大林。
大林拉开挎包，从中掏出一团白光，那是此时此刻偏殿中所有光芒的源头；没有了挎包的阻隔，光线更加耀眼而难以直视，但大林根本不受影响，哪怕看不清光团里的事物，依然可以凭手感操作——不就是平时用的记事本嘛？这几年用的都是一个牌子，规格早就烂熟于心，哪一页、哪一面，随便一翻就能翻个八九不离十。
动作之熟练，大概跟银行资深柜员数钱差相仿佛。
随着大林翻开记事本，露出原先封印夜游神的那一页，原本四散而发的光芒反而趋于集中，全都朝页面上方射去。直到这时，旁人才大致看清记事本的真面目。页面上光影流动，描画夜游神的每一道线条都泛着晶莹白光。
大林看着游野，嘴里嘟嘟囔囔：“我就知道，你进庙之前还要特意提一嘴记事本，不是没有原因的。该不会当初选记事本做封印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吧？”
木像的声音惊怒交加：“那是我送去岭尾村的！”
游野笑道：“谁让你胆小呢？要是不管不顾直接吞了第一个夜游神，不就没这么多事了？也不对，你要是不做这个试验，一口吞掉一个夜游神，说不准当场就噎死了。你瞧，你有两个城隍真身，我有两个夜游神念，咱们各自都留了一手，结果到底是夜游神本身的力量强过你这个城隍，所以这一局你输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就听木像身上“喀喀”声响个不停，无数木屑粉末从裂缝里喷涌而出，洒了大半个神案。
“哟，你刚才是不是弃了这个真身想跑，结果却发现跑不掉？实话告诉你，你用来禁锢我的阴气，这会儿也被我用来禁锢你；咱们就像人类玩的那个八角笼，两个一起关在笼子里边，最后只有活着的那个能出去——你活不了了。”
游野的话堪称一记重锤，彻底打散了城隍的理智，以至于木像口中传出的声音竭斯底里：“我是香火正神，受过人间帝王册封，信众万千，你敢动我？”
“谁还没吃过人间香火？你有我也有。”游野不以为然，根本没把“人间帝王、万千信徒”放在心上；
“没关系，宰了你，不用多久就会有新的城隍诞生；归根结底，信众要的也只是一个‘分理阴阳、奖善惩恶、驱邪镇魅、护佑一方平安’的城隍，至于这个城隍诞生于唐朝还是明朝，姓胡还是姓于，都无所谓。不对，新城隍只会记得自己姓于，什么蒋啊、江啊、胡啊，都不会记得。”
游野的恶劣秉性在说出上述这些话语时展现得淋漓尽致，其中阴阳怪气、揶揄嘲讽的语气神态，换做大林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难以忍受，更不用说城隍这个当事人和失败者。
“你只是运气好！天不佑我，天不佑我！早一点、晚一点，你都已经是我口中食，偏偏就是那一刻，偏偏这个姓林的小子就死在那一刻……”
大林眉头微蹙，心想这里边还有我的事？他有心想问，可一看眼前局面，这两个知情者似乎没有哪一个愿意停下来给他作解释，于是只能作罢，将疑问藏在心里。
另一边，游野对城隍最后的叫嚣无动于衷，言语间依然面带微笑：“运气也好，天意也罢，事情到这一步，已然成定数；你准备好去死了吗？”
木像身上的裂纹一寸寸向外延伸，如蜘蛛网般遍布每一个部位，越来越多的木屑粉末自裂缝中喷涌而出；“想让我等死？我和你鱼死网破！”
城隍声音嘶哑，似乎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出口，最后一个字出口，木像轰然破碎，无数碎片化作利刃，如暴雨疾风，朝游野和大林激射而来。
白光骤然一张，如一块幕布卷动，遮蔽了两人身周三尺之地。
游野的声音适时回应：“你想多了，鱼一定会死，网未必会破；体面上路不好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