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4、 谋士如雨，猛将如云
龙骨战舰之上。
俯瞰着粼粼波光的刘备，忽有所感，瞥向身畔一个寡言少语的影子。
“糜威，我们的谍报影卫在荆襄九郡部署已久，可有察觉到刘景升的异动？”
都说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。
刘备却不止于此，他的麾下情报网，更是早早渗透荆襄，开始为军事行动做准备。
“回禀齐王殿下！”
糜威没有任何隐瞒，一股脑将近期所有关于刘表的异动，统统上报：
“襄阳城中，粮价飙升，百姓怨声载道，对刘家和蔡家多有不满。疑似是蔡瑁居中调度，引得蒯家颇为不满。”
“刘家、蔡家、蒯家近期都在宴请名士庞统。根据我们在许都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，庞统劝谏曹操与刘表联合，共同抵御大王，言辞激进，惹得曹操不喜，愤而出走，回了荆襄故地。而刘表得知此事后，不断赠以金银丝帛，试图招揽之。”
“蔡瑁的水师依旧在襄阳军营中操练，不曾露面，但蔡瑁本人频频前往船坞，斥资收购十年以上的浸水木等造船大料，似乎有意仿造我方的龙骨战船。”
“蔡夫人携刘琮出席荆襄群臣夫人间的品香会，席上多有暗示，希望她们能吹枕边风抹黑刘景升长子刘琦，多多吹嘘刘琮贤德。其废长立幼之意，荆襄九郡人尽皆知。”
“刘表麾下大将文聘，秘密入襄阳，已被我等探知并确认！目的未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们已寻得刘琦踪影！此人与诸葛氏素来有旧，为求活命，重金资助了诸葛氏的学堂，又赠给诸葛家许多古籍孤本。投桃报李，诸葛家家主——诸葛珪，便写信请长子诸葛瑾、次子诸葛亮和幼子诸葛均出谋划策。其中诸葛亮的‘重耳在外而生，申生在内而亡’，最为精彩。”
“刘琦因此乔装打扮，秘密在江夏住下，低调行事，无人察觉。我们的暗探也是在一日前意外偶然得知，便立刻上报。”
刘备微微蹙眉，消化着来自影卫的众多谍报，陷入沉思中。
情报向来如此，多而驳杂，很容易忽略隐藏其中的关键信息。
而且，往往真假交杂，得有一双慧眼分辨。
“蔡瑁向来器量极小，因小利而亡大义，愚不可及。我们或可以诱以重利，骗此人投诚。”刘备淡淡嗤笑，十分不屑。
“至于刘琦之事……秘密将其擒住，带到我面前来。”刘备以臂撑腮，坐在窗前，斜睨着滚滚江水，“刘景升活着时，刘琦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儿子，没有任何价值。可一旦他撒手人寰，刘琦便是奇货可居，他嫡长子的身份足以为我们入住荆襄提供法理上的大义！”
“喏！”糜威谨记于心，“下午时，他就会被押解上快船，送到大王面前。”
“不必太粗鲁，刘琦终归是我在血脉上的贤侄，又久病缠身，受不起颠簸。而且此人温厚，人畜无害，应当以礼待之。”刘备叮嘱。
“喏！”糜威叩首，“我会亲自负责此事，保证刘琦全须全尾地来觐见大王。”
待糜威离开。
刘备将徐庶、周瑜两位谋士喊来，将“荆襄世家大宴庞统”和“大将文聘秘密归来”两条情报，告知他们。
“元直，公瑾，汝等如何看待这两条消息？”
他在龙骨船甲板上踱步，气定神闲。
徐庶快言快语：“荆襄刚乱成一团，庞统就被曹操抛弃，又恰巧在此危难之际重回襄阳，为刘景升指点迷津。如此巧合，谁人能信？”
周瑜也若有所思：“大概，可能，或许是一出苦肉计吧。”
作为古往今来的苦肉计大拿，周瑜的判断是颇有权威的。
“只是……”周瑜十分纳闷，“世人皆知，齐王殿下求贤若渴，而且已经将卧龙收入麾下。这个号称凤雏的庞统，为何不直接来对您施展苦肉计？”
“呵，庞统大概是看得透彻，知道大王麾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，哪怕加入我们，也得先从基层做起，一步步积累功勋和信赖。可荆襄之战，迫在眉睫，他哪有空闲干瞪眼等着？”
徐庶一语道破天机：“可荆州却是因为刘家与蔡家瓜分一州，任人唯亲，以至于朽木为官禽兽食禄，到处都是酒囊饭袋。既缺悍将，又无谋主，所以庞统极容易拿捏刘表。他这一出苦肉计，可谓恰到好处，高明至极。”
刘备深以为然：“我们旁观者清，他们却当局者迷。庞统的苦肉计一旦成功，相当于曹操远程操纵荆州人马，与我们对垒。”
“不止如此，恐怕……”刘备深邃的眸光掠过荆襄九郡，锁定地图上一个被涂抹成红色的郡——南阳！
“曹操必然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下场。意图将我们全歼，除掉称霸之路的最后阻碍。”刘备眯缝双眸，“但这是一个阳谋，哪怕看穿，也会随波逐流。”
周瑜凝眉思索片刻，谏言道：“大王，如果庞统真的在为曹操谋划，接下来，大概会有两条计谋，我们应提早应对！”
“公瑾，但说无妨。”
刘备示意两位谋士畅所欲言。
“其一，也是最有可能的，是假途灭虢！”
周瑜侃侃而谈：“毕竟，我们强，刘表弱，而且荆州高层窝囊懦弱，只懂得龟缩死守，很难与曹操形成一南一北彼此呼应的掎角之势。”
“我若是曹操，便会放弃刘表，从盟友转换为猎人！我会让庞统说服刘表，开放南阳防线，引我的虎豹骑和丹阳兵入境，帮他对抗大王。”
“但来到襄阳城后，我就会反戈一击，斩杀刘景升，收编荆州文武，将他们的步卒和水师尽数据为己有！吞食刘表部众后，由我亲自指挥步卒来抵御大王的进攻。”
“公瑾说得妙。”徐庶赞赏道，“当然，第二种可能性，就更加棘手些，但也颇有可行性。”
“那就是引狼入室，合击我们。”
徐庶肃然道：“如果刘表时时刻刻提防曹操，不给他鸠占鹊巢的契机，那曹操应该也不会错失趁我们首尾不能相顾，驱兵来袭的良机。”
“依我看，他应该会以一支精兵走南阳，过襄阳，参与到长沙之战中来，试图将水搅混，把城坚墙固的长沙郡变成血肉磨坊！从而狠狠消耗我们与刘表的嫡系精锐。”
“另外，曹操也肯定会兵出夏口，围攻江夏，将我们变成一支孤军，切断我们与徐州方面的联系。毕竟，断粮道是曹操的拿手好戏！”
对于两位谋士的一番分析，刘备颇感满意。
果然是顶级谋士，能轻易洞穿曹操一方的图谋。
不过，刘备也已经想到了苦肉计的可能性，而且有了验证方法。
他又霍然想起糜威的那一条关于南阳的情报，露出了然之色：“南阳有人大肆收购米粮，现在看来，应该是曹操早已做好的布局。有趣，曹孟德终于是按捺不住，要与我们一决雌雄了。”
“微臣已有妙计！”
徐庶正欲拜倒。
刘备一把搀住，噙着笑意摇头：“此地只是龙骨船上，此时也不是大朝拜，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。元直，但说无妨。”
徐庶兴奋道：“我们甭管曹操与庞统是何图谋，应该抢先点破其中玄机，让襄阳城，乃至荆襄九郡的人，全部知晓此事！我们手握造纸与印刷两大奇术，完全可以写一些小纸条。”
“譬如‘刘家人不打刘家人，投效刘皇叔吧’、‘刘表昏聩，已中曹操假途灭虢之计’、‘南阳曹兵已至，即将屠戮荆襄士族’！”
“再将纸条散播到襄阳城中，让百姓与士族全部知晓。”
徐庶冷笑：“真真假假，假假真真，完全可以混淆荆州军民的想法。而一旦曹操的部队，真的从南阳进入荆襄势力范围，所有人就会发现我们纸条上所言非虚，从而真的相信曹操即将对刘表实施假途灭虢！”
刘备微微一笑：“很好，立刻让我方的军械司，着手刊印此类传单。第一批，先搞五千张出来，以龙骨船的投石机抛入襄阳城中。”
“喏！”
徐庶与周瑜即刻着手去办，而刘备则回到房间，启动模拟器。
他的验证方式简单且独特：“模拟荆州之战，参战势力：刘备，刘表……曹操！”
【叮！第一次荆州会战，模拟开始！】
【叮！对战双方，齐王刘备势力，刘表-曹操联军！】
【叮！对战双方实力对比：齐王刘备统兵五万，刘表部队变动中，曹操部队调动中……】
刘备便暂时停下了模拟，唇角微翘：“果然如此！既然模拟器系统认可了这次的荆州会战，那无疑意味着，曹操真的来了！但他先前就已在我的重压下难以招架，只能狼狈防守，这一回抽调兵力支援刘表，就不怕后防空虚，被我方势力趁虚而入吗？”
他直接蘸墨写信，下令给前将军兼河北都督——二弟关羽，让他从河北出兵，陈列在曹刘边境交界处，又让张辽与牵照，也各自调遣精兵袭扰曹操，伺机而动。
这些，仅是佯攻。
但如果真能探出曹操的虚实，发现可以突破的弱点，佯攻随时可以变成强攻。
毕竟，现在兵多将广的第一诸侯，乃是他齐王刘备！
……
两日后。
荆襄下了一场纸雨。
无数纷纷洒洒的白纸从天而降，惹来无数百姓的哄抢。
在东汉末年，纸价可是相当高昂的，基本属于士族豪门的专属奢侈品。
须知，哪怕是大家族，目前也仍以竹简记录为主。
当初董卓弄权，蔡邕离开洛阳时，装载藏书的马车就足足拉了三大车，之所以如此沉重，便是因为它们都是竹简。
投放宣纸传单的人，身份呼之欲出：只有刘备掌握批量造纸的技术，其他人都做不到。
尽管多数百姓都是文盲，但也有上过私塾的书生，当街为所有人解读上面的内容：
“齐王刘备说，他来荆襄九郡，只为讨伐国贼刘表，与其他人无关，希望大家尽早离开襄阳城避祸，免得大战时被火箭殃及池鱼。”
“他还说，刘景升之罪，与刘氏家族无关。大家都是大汉皇室血脉，他刘玄德是中山靖王之后，而刘景升是鲁恭王刘余之后，百年前都是一家人。刘景升贪图曹操的封赏，自然该杀，但刘氏族人何其无辜，白白受他牵累。若肯投降齐王，绝不亏待自家人。”
“咦？刘备还说，目前荆州风头正劲的庞统庞士元，乃是曹操的说客，来骗荆州群臣开放南阳防线，从而引曹操丹阳兵入境。”
“但曹操的部队，非但不会践行共同抵御刘备的盟约，反倒会仿效春秋战国时的假途灭虢之计，直接杀掉刘景升，篡夺荆襄九郡，从此鸠占鹊巢，把荆州人都武装成民夫，推上战场给丹阳兵做肉盾！”
传单上，赫然是徐庶和周瑜精心炮制的添油加醋。
徐庶不愧是名留青史的顶级谋士，他竟无师自通了宣传的奥义，找来一些画师，给部分传单背面画上了一些在各大世家内部风靡的《房中术三十六式》和《董卓夜宿龙床》的小图。
惟妙惟肖，望之令人兽血沸腾。
荆州军民立刻对这部分传单如获至宝，甚至主动开始到处搜集，试图解锁更多房中术姿势，看看董卓究竟在皇宫里睡了多少公主妃子。
……
“哼！究竟是谁泄密了？”
又服下老参汤，精神重新抖擞的刘表，十分恼火地将一张传单撕得粉碎。
他的眸子里，满是冷厉与疯狂。
对于庞统的来意，他向来都是心里存疑，也从未排除对方是曹操探子的可能性。
而在看到刘备的传单后，他也愈加肯定：十之七八，庞统还真是曹操的苦肉计！他们君臣联手演绎了一出戏码，想赚他的荆襄九郡。
只是，当时他们病急乱投医，无奈之下，也只能信了庞统的鬼话。
“假途灭虢？”
刘表心中鄙夷：“这位刘玄德贤弟，也太小觑我刘景升了。焉知我不能将计就计，利用曹操来对付他刘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