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还爱于世人 （二）

　
他说：“从我选择修仙的那一刻开始，就得以苍生为重任，你是苍生，他们也是苍生，我爱你，我也得爱他们。”
他说：“我不能因为他们害怕死亡而放弃他们，就像在没有面临死亡时，他们一直在虔诚供奉着我一样。”
秦至抿紧了唇瓣，没有吭声。
仙修又揉揉他的脑袋，温声再次肯定道：“你是个好孩子，你没有错，是我刚开始的语气太凶了，我知道你只是为了我感到不平，但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他笑着轻声道：“回家吧，好孩子。”
秦至张嘴想挽留他，即便心中知道他说的都有道理，却还是想骂他一句“你是不是有圣父病”！
可他又不得不承认，有这样的仙修存在，真的很有安全感。
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，不会因为个别凡人做了错事就心生怨怼，更不会觉得为苍生为百姓付出一切是不值得的。
蝼蚁都享受旁人为自己无怨无悔地付出。
秦至也是蝼蚁。
他在沉默中，被那仙修轻轻拍着脑袋哄着，抿唇在那温柔的哄劝声中，转身离开。
可是走了没几步，他又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去。
那仙修已经没了踪影。
他真的不计前嫌又折返回去救那些凡人，哪怕那些人可能已经死了，哪怕他这次破开了这封印再也出不来了……
*
秦至捂着自己的左手，踉跄着脚步往回家的方向赶时，竟没觉得四周黑漆漆的环境可怕。
他竟莫名有种自信，这次一定可以安全回家。
哪怕这里离那魔修的洞穴不远，哪怕这里离回家的距离还很远，哪怕他如今没有牛车，只能徒步行走……
走着走着，秦至才忽然发现身边萦绕着不少闪烁着尾巴的萤火虫。
如今接近初冬，按理，不该再有萤火虫出现的。
但这些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萤火虫为他点亮了前行的路，像是什么人留给他的保护屏障。
秦至心中忽然柔软。
他不知道自己眼眶红了，捂着左手，瘸着脚踉跄着继续往前赶路，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着什么。
白痴。
脑残圣父！
死了绝对是活该的！
要是……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好了。
不过，他们大概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了……
就在秦至瘸着腿走得直喘气的时候，前方出现出现了烛火的亮光，吓得他直接就顿住了脚步，浑身汗毛竖起，警惕地偏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，眯眸看着逐渐靠近的身影。
这种时候，没人敢在晚上出来，毕竟晚上可是妖魔和魔修活动的时间。
他这是运气不佳，又遇到新的魔修了？
秦至在心底暗骂几声，却努力屏住呼吸，不愿让对方察觉到一点儿动静。
但随着那距离越来越近，那熟悉的身影也逐渐显露出来。
秦至一开始怔愣着，不敢立马出现，觉得这或许是魔修的一个陷阱，可眼眶却控制不住红了起来。
直到那提着灯笼的身影踢到了什么东西，匆忙的身影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在地上，却又很快稳住脚步，继续急匆匆往前赶的时候，秦至的眼泪再也绷不住，一颗颗往下滚落着。
那身影有些佝偻了，走路时身影也摇晃的，手中提的灯笼里的烛光也开始变得微弱，逼着那身影不断加快脚步往前赶着。
更靠近的时候，呼吸声越发急促。
那不是秦至的声音，而是那身影发出来的……
在对方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，秦至终于开了口，哽咽喊道：“爹……”
那身影便立马僵住了。
他急忙转身，提着灯笼照在秦至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，将秦至满脸的泪水照得一清二楚。
可秦至却又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，像是要擦去自己的眼泪，不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。
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亲爹，也不行。
老爹原本也怀疑眼前这人是魔修变幻出来骗自己的，可转念想到，自己一把老骨头了，身边也没了旁的人，那魔修想要吃掉他，张开嘴巴便可以了，没必要再费尽心思哄骗他。
更何况，此刻的秦至浑身狼狈，披头散发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，甚至还沾着不少血迹，不知道是他的，还是旁人的。
老爹的眼眶更红了，但他放低了灯笼，也不愿让秦至看到自己这般模样，只是哑着声音骂道：“混账东西！”
说着，还伸手在秦至身上打了一巴掌！
老爹如今也才三十多岁，他与娘亲同岁，两人十来岁便成亲了，很快便有了他，哪怕儿子大了，也依旧是最好的年纪。
往常这一巴掌打在他身上，哪怕收了力度，也把秦至打得嗷嗷叫，但这一次……却轻飘飘的，比老娘开玩笑打在他身上的力气还要轻。
秦至的眼泪滚落得更加汹涌。
他不知道这里距离家的位置还有多远，但他心里很清楚，老爹一定是求遍了所有认识的人，说破了嘴皮子，最后实在求不到任何人来帮忙找他后，便撑着最后的力气，徒步踏上了寻找他回家的路。
哪怕知道，这一出来……可能再也回不去了。
秦至垂眸，一开口便泄露了他如今的哽咽，却还是跟他老爹犟嘴，“你也是混账东西，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？你要是出了事，让我娘怎么办？让秦安瑶怎么办？”
他这般开口，老爹更确认了他的身份。
只有他那不孝子，才会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。
老爹又拍了他一巴掌，骂骂咧咧的，但大概是太累了，骂声都含糊得让人听不清楚他在骂什么。
秦至吸了吸鼻子，发现那些萤火虫的光芒变得更弱了。
他便道：“我们赶紧回去吧，那魔修的洞穴就在附近，等会儿找来既麻烦了……”
其实他心里清楚，有那仙修在，那魔修就算真的从封印里出来，也绝对没心思跑来追他。
老爹点点头，想要扶着他回家去。
可是一碰到他的左手，秦至便下意识惨叫出声。
老爹吓了一跳，而后意识到什么，赶忙拿灯笼去照他的左手，却发现他的左手虽然看着不对劲，袖子也不见了，可手臂却没事。
他疑惑不已，“你手臂怎么了？”
秦至也惊出了一身冷汗，此刻十分感激那仙修第一时间就把自己手臂的表面修复如初，不然被他老爹看到，只怕又是一阵难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