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1章 养将军
夜色渐深。
楚王悠悠醒转。
他很庆幸，自己活了过来。
他这个年纪的国君，大多数都没了雄风。
少数几个也是依靠虎狼之药硬顶。
可是，这种药对身体负荷极大，一个不好就是七窍流血、精气逆行甚至蹦乱。
通常情况下，史官不会记录的那么详细。
只是小道消息会说，国君死在某某的肚皮上。
楚王很怕自己哪天也会死在爱妃的肚皮上。
他很想节制。
但他这辈子，从来就没有节制过，无论什么方面。
只要是他想要的，他都得得到。
只要是他想做的，他都得办到。
唯一遗憾的就是争霸中原，成为天下的霸主。
到现在也没能如愿。
摸了摸自己松软垂驰的小肚子，楚王叹息一声。
“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喽……”
可惜，可惜啊……
“大王，您可终于醒了？臣妾给您熬了鱼羹，您尝尝……”
说是尝尝，可还没等楚王回答，汤匙已经凑到嘴边了。
淡淡的腥、淡淡的香，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气味。
楚王也说不出什么感觉，总之就是很好闻。
闻一口就能神清气爽，身体舒泰。
所以，他非常喜欢喝鱼羹，每次都一滴不剩。
“大王，臣妾服侍您安寝吧？”
楚王后腰一紧。
“咳……孤还有政务要处理，今天就免了吧。”
“大王~~~”
“嗯，明天，明天！明天孤一定来！”
说完，楚王匆匆忙忙更衣，趿上鞋子就向外小跑。
他是真的怕了！
可是这种怕没能挫败他，反而令他更加斗志昂扬。
就像年轻二八的棒小伙一样，越挫越勇。
走出宫门的瞬间，一个雄壮的身影靠拢过来。
他身高九尺，虎背熊腰。
寻常人都是腿长臂短，腿粗臂细，到他这里却恰恰相反。
他的腿很长，胳膊却更长。
他的腿很粗，胳膊却更粗。
他整个人就像参天的大树，浑身充满了由下向上的精气神。
磅礴澎湃，几欲喷薄。
“养将军，让你久等了！”
“为君分忧，是臣子的本分。”
楚王叹息一声，看了看身侧之人雄壮得不像话的身躯，再看自己干瘪的身子骨，心中的羡慕甭提了。
“养将军，孤拖累了你啊！”
说着，楚王摇了摇头，抬手揪了揪身上的披风。
他很清楚，以这位大将的实力，无论在哪个国家，都能立下不世功勋。
可惜，他偏偏在楚国，在自己手下。
而自己……
楚王虽然有霸主的雄心壮志，却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。
跟桓公一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，也跟桓公一样不学无术。
但，桓公有管仲为相，自己却没有。
养将军的武力天下无敌，却不精通治国。
遗憾啊。
养将军始终若即若离的跟在楚王身后，既不超越，也不落下。
而且，他的身体总会遮挡楚王外侧，为楚王遮风、挡雨。
楚王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，定定的看着养将军。
后者会意，立刻抬手挥了挥。
其他护卫和随从们连忙迈着小碎步向远处跑去。
跑出百步之后，还转身过去，背对着楚王。
“养将军，孤若寿终，你还会留在楚国吗？”
“大王为何有此问？”
楚王深吸一口气，“养将军事孤，只因孤与你有恩。可孤的子孙与你并无恩情，待孤寿终，养将军会何去何从？”
“臣定会尽全力辅佐新君。”
“那……养将军以为，谁会是新君呢？”
说出这话的瞬间，楚王佝偻的腰突然挺直，浑浊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。
一股淡淡的威仪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养将军连忙低下头。
然而，他低头的动作就像俯视楚王，于是连忙跪倒下去。
“大王，臣不知！”
楚王点了点头，“是啊！你不知，孤也不知啊！”
抬手扶起养将军，楚王叹息道：“孤这辈子没什么可信之人，唯独养将军。将军也能对孤推心置腹吗？”
“臣，愿剖开胸腹，让大王一观！”
“不可！”
楚王低声说道：“将军乃国之栋梁，楚国可以没有孤，却不可没有将军！”
“多谢，大王！”
楚王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。
顿了顿，又转过身来。
“养将军，你说句实话，孤诸多儿子中，你最愿意辅佐谁呢？”
“大王，臣不知！”
“如果儿子里没有，孙辈也可以，你看谁顺眼，孤就让他当大王，如何？”
“大王，无论谁登基为君，臣都会尽心辅佐！”
“唉……”
楚王叹息一声，干脆蹲下来，脸对脸的看着养将军。
“孤对将军推心置腹，将军却为何不能坦诚相对呢？”
养将军挣扎了一下，终于叩首于地。
“大王，臣斗胆！”
“不！养将军的胆子，天下第一！你想什么就说，想做什么就做，这天底下，没人能拦得了你！”
“大王……臣斗胆！诸位公子中，子申公子最贤、最智、最明、最德！子申公子若能为君，必可效庄王伟业，称霸中原，乃至天下！”
楚王没说话。
养将军心中一咯噔。
他知道，自己说错话了。
“臣妄议国事，死罪！”
“不！将军能坦诚相告，孤甚是欣慰。”
“大王并不开心？”
“孤……”
楚王想说什么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孤再考虑考虑……”
养将军起身，提了提腰间宝剑，嘴唇也一点点咬紧。
他知道，议论君王的家事，没什么好下场。
也就是自己，身份特殊，才能无碍。
换成其他人，早就身首异处大卸八块了。
养将军告诫自己，这是最后一次，不会再有下次。
这时候，楚王又说道：“这样……孤再生一个儿子，养将军从小培养他，你喜欢什么样的国君，就把他培养成什么样，如何？”
养将军脸色冰冷，嘴唇紧绷。
“养将军？”
“臣死罪！”
“不，孤可以让让他认你为亚父，如何？”
“臣死罪！”
“养将军，孤对你推心置腹，字字属实，绝无虚言！”
“臣死罪！”
楚王绕着养将军走了一圈。
然而，无论他怎么劝说，后者都油盐不进。
“大王……”
“啊？养将军，你答应了？”
“大王，您的寝宫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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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王睡下了。
虽然刚醒，可是精力不济，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或许这是身体的保护机制。
电量不足，就得休眠，少开机。
再这样下去，用不了多久，楚王就寿终正寝了。
这一点，楚王清楚，养由基也明白。
修行可以延年益寿，这是人所共知的。
但修行条件苛刻。
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修行的天赋。
修行过程艰辛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来。
就算坚持下来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成就。
这天下，终究是凡夫俗子的天下。
可也正因此，更凸显了修行者的强大和珍贵。
真正修炼有成的人，都能获得高官厚禄，封爵赏地。
养由基顶盔掼甲，绕着楚王的寝宫巡视一圈。
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后，他便摘了头盔放在桌上，又从怀中摸出一本书。
姜国的书！
而且是姜国宫廷御用画师创作的画册。
《大侠姜十三》插图版。
这是姜国精心制作，赠送给各国的国礼。
楚王不怎么喜欢，随手转赠给养由基。
这位养将军倒是喜欢得紧，每天都随身带着，抽出空来就要温读一番。
“姜十三……才是我辈楷模啊……”
“为百姓奔走，为万民请命，为众生求神谷，为天下开盛世。”
“生为高公，死为贵神，如此方不负人间走一遭。”
看着插画上姜十三的刚毅的面孔，养由基眼神波动，隐隐有火光在跳动。
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过去。
养国，他出生的国家。
和姜国一样小，一样弱。
不同的是，姜国身在中原，而养国身在楚国侧畔。
所以，养国亡了。
养国的百姓成了楚国百姓，养由基也成了楚国的臣子。
养由基并没什么抵触。
毕竟养国太小了，根本不能让他进行施展才华。
楚国却是当今之世第一大国。
刚归附楚国，就获封大夫之位，比起以前堪称三连跳。
养由基从小就天生神力，而且目光如炬，刚摸到弓就能百步穿杨。
一切，都像本能。
在养国的时候，养由基一身本事根本无从施展。
最多也就是给客人们表演射艺。
射靶子、射鸟、射鱼、射猴子，却从来没机会射人。
归附楚国后，养由基有了上战场的机会。
他箭无虚发，每次出手都会带走一个晋国将领。
六卿世家也好，晋国公室也罢，全都在养由基手下折损无数。
原本晋楚争霸中，楚国是劣势的。
可是养由基一人一箭，将局势扳了回来。
从劣势变成均势。
养由基也凭借战功一路晋升，位极人臣，更是有了“养一箭”的名头。
杀人，只需一箭！
一箭，可定天下！
得此殊荣，养由基觉得自己再无追求。
天下无敌！
人尽敌国！
如果不是中原诸国水太深，他都想一人一马杀进京都，把周天子绑给楚王。
强者的枯燥生活持续了一年又一年。
直到，他看了《大侠姜十三》。
在姜十三身上，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。
出身小国，天赋异禀。
他比姜十三幸运，因为他自学成才，领悟弓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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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姜十三四处拜师，耽误了修行的黄金年龄，最终没能跨出最后一步。
但是，养由基又觉得，姜十三是幸运的。
命运的曲折、人生的坎坷，都是上天给姜十三的考验和磨砺。
姜十三的正果不在修行，不在武道，不在战场，不在朝堂。
而是在万民心中。
自己虽然顺风顺水，诸事顺遂，一路修炼到悟道境，更是在战场上证道。
可是，自己并不圆满。
养由基心中渴望。
渴望画册上是自己的脸，是自己的名字，是自己的事迹。
“我养由基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？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事？我应该走什么样的路？”
一瞬间，养由基迷茫了。
忠心为国？
可是自己的国早就亡了。
忠心为主？
养由基沉默了。
如果是之前，他根本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
修行弓道，他的心、他的思维、他的意念，全都像箭一样纯粹，且一往无前。
可今天楚王问了他王储的事情。
他也如实回答了。
很显然，楚王并没有推心置腹。
养由基感觉很受伤。
诸位公子中，他最看好子申。
因为子申身上，有一种俊秀流逸的气质。
那种气质，令养由基很舒服。
其他人射箭还需要瞄准，不断矫正方向。
养由基从来不用，信手开弓，必然命中。
他相信自己的感觉，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实力越强，这种信念也就越强烈。
养由基认为自己是对的！
无比坚定！
诸公子中，最适合继承王位的，一定是子申。
只可惜……
养由基明白楚王的想法。
所有公子，他一个都不看好。
他看好下一个。
只可惜，楚王没有足够的寿元等待下一个公子长大了。
养由基开始认真考虑楚王的话。
如果，自己真的成了新君的亚父，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培养新君……
养由基怦然心动。
他的目光再次转向《大侠姜十三》。
“我没法活成姜十三这样了，但是我可以让新王活成姜十三那样。”
一瞬间，养由基找到了方向。
就像他的弓道。
信手一箭，随心一箭。
自己只需要拉弓，剩下的全都交给天命。
但是迄今为止，天命从没有偏离自己希望的方向。
“这就是我的路！我的方向！我的道！”
养由基眼睛中闪过坚定的光芒。
璀璨！
耀眼！
夺目！
现在，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大王还能不能生。
养由基是修行之人，而且是悟道境。
他能清楚感知到楚王的身体状态。
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。
现在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，纯粹是双修的滋养。
这种方式终非正道。
一旦中断，楚王就像无根之木，转瞬枯死。
可要是继续双修，以楚王的身体，又能折腾多久呢？
养由基忍不住叹息：年少不知元阳贵，老来……咳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