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0章 墨者，词穷了
墨者非常醒目。
寻常贫民百姓都是破布烂衫，身上满是灰土脏污。
墨者的衣着从头黑到尾。
但衣衫都是量体裁剪，贴身的同时更修身，将人体线条凸显出来。
肩膀、袖口等处还用了双层布料，令衣衫有了层次感、立体感。
胸口上还有一个刺绣的图案。
只不过，刺绣使用的线也是黑色，与衣衫混若一体。
这个图案乍一眼，根本看不见，也不会注意到。
但是当人行走、转身，照在身上的光芒出现变化时，一团漆黑的布料上，图案就成了最醒目的所在。
这种于暗处盛开的花朵，比阳光下更加灿烂。
除了衣衫，墨者的精气神也异于常人。
寻常农民，基本都是面有菜色，双眼无神。
行走也勾肩塌背，脚底板抬不高，步履比蹒跚稍微好那么一点点。
这是长期饥饿的结果。
农民本能的就开启了“低电量模式”。
行走作物，言谈举止，都能省则省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浪费。
即便表达最强烈的情感，也惜字如金。
文明人骂人，都拐弯抹角，一套套一套，底层百姓骂人，无论什么都是三个字——干你娘！
再直白点就是两个字——卧槽！
所以，贫民百姓大都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。
口若悬河、夸夸其谈的，绝对不是贫民百姓。
墨者，行走有力，坐卧有型。
他们就像跳动的烛光、火焰，永远能给人力量、信心。
墨者也同样沉默寡言。
他们更喜欢用实际行动，用双手，来教导百姓知识、技巧。
但，墨者并非不善言辞。
“王地主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：槽里无食，猪拱猪，分赃不均，人吃人。‘利益’二字，一个带刀，一个沾血！”
“他们想活着，想活得更好，你也想活着，也想活的更好。你们的根本利益非但不一致，反而矛盾、冲突。”
“所以，你们必然有一战，必然要见血！”
“以前，贫民百姓手无寸铁，任凭你们地主、官僚宰割。”
“现在，他们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，有了千千万万志同道合的人。”
“地主挥舞鞭子就能让贫民当牛做马的日子，一去不复返了。”
“今后将会是人人平等的世界，没有剥削、没有压迫，兼相爱、交相利！”
王地主对此早有预料。
他知道，墨家和天子迟早有一天会兵戎相见。
这一战，必然像武王伐商一样。
唯一的区别，武王有天神相助，攻必克、战必胜。
而墨家，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贩夫走卒。
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，他们的后代也必将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墨者，我也要告诉你一句话，这世上，吃什么补什么。”
“一味吃苦，只有吃不完的苦，想做人，就只能吃人，想成为人上人，就只能吃人！”
“你们妄想人人平等，实际上只会让所有人都吃苦，所有人都有吃不完的苦！”
“你们墨家的理论，就是空想、空谈、空中楼阁！”
听到这话，众人大怒。
“闭嘴！”
“胡说！”
“你敢对墨家不敬！”
王地主哈哈一笑，“我能成为人上人，是因为我地多吗？不！是因为我背后有当官的！”
“当官的能成为人上人，是因为他们地多吗？不，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刀把子！”
“你们墨家没有刀，怎么和当官的斗？就靠那些哄小孩的机关？”
“如果你们手里有比刀把子更强的武器，你们会甘心一辈子吃苦吗？”
“到那时，你们会成为新的地主，新的官员胥吏！”
“而这些傻不愣登的泥腿子，还是泥腿子！”
“改变命运的，只是你们墨者——不，只是你们墨者的高层！”
“剩余所有人，都是被欺骗，被蒙蔽，被忽悠着送死的蠢货！”
“睁开眼看看，武王伐商，得利的是姬氏诸侯，其他跟随起兵的诸侯们，都落得什么下场？他们的子孙，还有多少尚在？”
“你们墨家，不过是新
的西岐，你们的巨子，不过是新的武王！”
听到这话，村民们集体惊呼。
不同于其他地方。
王家村靠近洛邑，非常靠近“天子脚下”。
所以，他们对姬姓天子更加了解。
哪怕平民百姓都知道个大概。
也正因此，王地主将墨家和姬姓诸侯联系到一起的时候，百姓们被说服了。
他们突然发现，王地主说得很有道理。
然而这时候，一声稚嫩的怒吼传出。
“你说谎！墨家不是西岐，巨子也不是天子！”
说话的，正是将王地主父子俘虏的孩子。
火光下，小孩眼睛中满是怒火。
“巨子要带领我们推翻地主，推翻权贵，推翻天子和天神！让我们人族当道，让我们百姓当家做主！才不是你说的那样！”
王地主笑了，笑得很是轻蔑。
“好一个当家做主！那我问你，你们做主人，谁做奴仆呢？谁做奴隶呢？谁做牛马呢？”
“如果每个人都平等了，各方面都一样了，那岂不是全都成了牛马，全都成了奴隶，全都成了奴仆？”
“这天下，终究是要有人干脏活、累活的！”
“吃饭时，有的人坐着，有的人站着，有的人跪着；有的人吃着，有的人看着，有的人，连看都看不见。”
“如果大家都坐着，谁做饭？谁端饭？”
“所以，你们墨家一定会人为的将一批人打压下去。”
“用种种方法让他们欠钱、背债、破产，拿走本就属于他们的土地，拿走本就属于他们的住宅，拿走本就属于他们的婚配对象。”
“为了吃饭，为了活着，为了生儿育女，他们会心甘情愿的站着，甚至跪着。”
“到那时，你们还有反抗的余地吗？”
“当墨家成为西岐，巨子成为天子，他们还会为你们出头，为你们说话吗？”
“想当初，武王也喊过，要解放奴隶，要推翻暴政，要废除苛税，要给全天下人自由和幸福。所以有了军队阵前倒戈，百姓开门献城。”
“然后呢？你们幸福了吗？你们为什么还穷困至此啊？”
“你们为什么不找武王，让他兑现承诺啊？”
小孩被气得胸口急骤起伏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围的百姓也都出奇的沉默了。
是啊！
武王当初也喊过很多口号，做过很多承诺。
甚至比墨家承诺得更多，更诱人。
然后呢？
自己为什么还是一贫如洗，还是当牛做马，还是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？
众人目光转向墨者。
墨者沉着的表情下，内心慌得一批。
他没词了。
他成为墨者也就个把月，本事还没练到家。
于是，墨者抚了抚胸口衣衫，语气淡然的说道：“你中毒甚深！也罢，我便送你去见巨子，让你心服口服！”
听说去见巨子，王地主非但没有害怕，反而微微一笑。
他的命保住了！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