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天下看我(二)

当黄河两岸,被无数铁骑驰骋管控,一应渡口、码头、渡船尽为归德军搜拢在一处之际,汴京这座大梁国都仍然安静如水。

皇帝朱温正做着长生不老,踏破雁门一统天下的美梦。

汴梁禁军正暗流涌动,磨刀霍霍,欲大兴兵戈,来一场自下而上的传统兵变,给国家换一位皇帝。

冥帝、鬼王乃至更多更多的人,正揣着各种各样的情绪、私计,压抑着不一的目的,静等着那一日的到来。

而他们仍未发觉的是,在这座大梁中枢的北面,黄河南岸,已有无数支军马齐聚,高举大旗,要以踏碎整个天下的铁蹄纵横南下,要以波澜壮阔的声响,要以摧枯拉朽的气势,告诉整个世间——

这场围绕汴京这个大梁中枢角力的胜者,只有一个人,也唯有一个人,要带领着他们,荡涤这已然散发近百年腐臭气味的天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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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前段时日就被张贞娘说动的朱温,终于舍得拿出半日的时间出宫玩乐一场。

皇宫富宁殿内,朱温捧着肚子,正由几个宫人服侍着更衣,张贞娘娇笑着坐在远处,撒娇似的道:“陛下果然待奴家最好,这半年陛下每日就晓得泡在那丹房内,真是让人无聊死了。”

朱温哈哈大笑,捋着络腮大胡,对着铜镜看了看,看见里内的大汉体阔腰圆,颇为得意。

“陛下今日出宫,只怕外面的市民们都会当陛下是个二三十的禁军贵人呢。”张贞娘轻轻捏着朱温的肩,小声道:“听那些骚蹄子说,陛下这几个月可是生龙活虎呢,奴家好久都没有被陛下恩宠了……”

朱温被说到了痒处,果然觉得好久未曾宠幸的张贞娘,有一股其他女人难比得上的媚气,遂捏了捏她的手,哈哈笑道:“这有何难?朕今夜就带你回宫,专宠你一人。”

张贞娘灵巧的抽回手,白了朱温一眼:“那也得陛下今日把奴家陪高兴了,若不然,才不依你。”

朱温就喜欢张贞娘这股不失让他欢心的情趣味,哪里会怪罪,捧着肚子,一边与张贞娘调笑了几句,一边让人准备启程。

其实朱温放在以往哪里愿意陪张贞娘出宫,一个妇人而已,从来都是来陪他高兴的东西,于朱温而言不过一生杀予夺的物件儿罢了,更何况张贞娘还是冥帝朱友珪的王妃,朱温不愿带着她出去现眼。

但今时不同往日,朱温在每日按时按量服用过那所谓仙丹后,愈发觉得自己身强体壮,加之岐晋二国内斗,眼看雁门都有机会被取下,距离天下一统之势又近了一步,他这个皇帝便需要让群臣知晓,谁才是这个帝国的主人。

什么狗屁冥帝,朕在一日,你就只能一辈子趴在玄冥教老老实实看着朕宠幸你的女人。

朱温不是傻子,他能察觉到朝堂上的臣子,已随着他的年迈而在依附鬼王、冥帝之流,若说不怒怎么可能,他正好借着这次机会,让群臣看看,冥帝不过只是一介被他随便就能废黜的东西,这大梁,朱温还镇得住!

且朱温晓得这次去安乐阁,是萧砚在张贞娘这里托了关系,想寻机会讨他的喜。

萧砚既然有心,朱温施舍他一次机会又何妨?

而且朱温早就听说安乐阁美女如云,还不知萧砚会备个什么惊喜给他。

朱温已仔细想过,萧砚毕竟还算是有几分功绩,如果此行能讨得他欢心,他便允许萧砚在破雁门后保留一些富贵,如什么安乐阁,就留给萧砚吧,就当朱温念在君臣一场的恩赐了。

出了富宁殿,在宫外早已有一班人等候。

由于张贞娘的提议,朱温这一次也确实没想过要兴师动众,随行的金吾卫都未着衣甲,一个个布衣挎刀,看起来形同普通护卫,倒颇让朱温觉得有趣。

马车边还有二人,身形健壮,一蓝发一红发,在朱温捧着肚子出宫后,都是单膝跪拜下去:“杨焱、杨淼,参见陛下、王妃。”

张贞娘看着这二人滑稽的样子,不由捂嘴直笑:“陛下,这二人是何人,怎从未见过?”
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朱温由两个宦官协助着登上奢华马车,淡淡道:“这二人便是玄冥教的水火判官,是朕早年培养在那孽子身边的人。”

张贞娘不由色变,她竟从不知水火判官的真实身份。

要知道,这二人在玄冥教的地位仅次于孟婆,据说都具备中天位的实力,乃玄冥教一流的高手,在江湖上凶名赫赫。

朱温此行愿意微服私访安乐阁确也说得明白了,毕竟有这两个高手随身保护,在这汴京城中,也出不了差池。

“咦。”马车开始缓缓动身,张贞娘把早有的疑惑道了出来:“丁公公今日怎未伴在陛下身边?”

她知晓丁昭浦是宫中亲近萧砚的大宦官,这世道,宦官若无大将、大臣的关系,很难在宫中混下去,她方才没见到丁昭浦就已有疑惑,这会才故作不经意的问出来。

车外便有宦官答道:“禀王妃,丁大监前阵子据说染了风寒,恐害了陛下龙体,正告患养病呢。”

“这奴婢是个体贴人的。”朱温随口道:“下旨,赏丁昭浦十匹蜀锦。”

看见丁昭浦并没有失宠,张贞娘稍稍放心,随着仅有十余骑相伴的车马出了皇宫。

当然,暗中保护朱温的人手不可能仅有这么些,张贞娘便注意到,本该在皇城进行建筑作业的徭役便都没了身影,据说今日朱温特意开恩,赏了这些徭役一日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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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出宫了?”

博王府,朱友文略有些诧异,回头看了眼厅中几个人影,对来报信的一宦官皱眉道:“本王怎未提前知晓?”

“禀殿下,小人也是今日才知,陛下是临时决定陪郢王妃出宫游览安乐阁,据说乃微服私访,随行保护的有水火判官杨炎、杨淼。”

朱友文皱了皱眉,挥手让那宦官退去,而后在回步间暗暗骂了一声:“老东西在搞什么东西?”

身旁一亲信便道:“殿下,如此反而正好,陛下这个时间还想着出宫玩乐,说明还未察觉到我们的动作……”

朱友文稍稍宽慰了些,他不过是因为听到朱温要去安乐阁才有些失措。

萧砚这人太有心机了,让他不得不重视。

但朱友文转念一想,现下各军都在有条不紊的暗中进行人事变动,过两日连城防都会由他最为信任的广胜军接手。

这个时候,萧砚再有什么心思都是无济于事,便再给他一次和朱温演上一场君臣相宜的机会。

想到这里,朱友文冷笑一声,踱步走进前厅,笑着对厅内几人拱了拱手:“有些琐事,还望诸位莫怪。”

宴上几人,分别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刘鄩、步军副都指挥使袁象先,以及左龙虎统军、六军马步总指挥使牛存节,左卫上将军、六军马步军都虞候贺瑰。

这几人皆为禁军实权大将,把持着禁军一半的兵权,极受朱温信重,其中袁象先更是朱温的外甥。

按理来说,这些人不该齐聚一堂才对,不论如何,传出去都会受到朱温的猜忌。

但朱友文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秘密邀几人至此,也并未对外声张,宴上独这几人而已,至于朱友文对几人说了什么话,可能亦只有几人知晓。

刘鄩宴后又秘密离开博王府,回到宅子后一直死死皱着眉,进而让人把膝下排行第三的儿子刘遂雍唤来。

刘遂雍半年前因入股球市子一事,风光了一阵子,而刘鄩也并未理会这件事,毕竟刘遂雍和萧砚之间的掺和,属于刘遂雍个人的私事,但今日唤他来后,略略寒暄几句,刘鄩便直接单刀直入。

“从此以后,你不要再与那球市子以及冠军侯萧砚有什么牵扯了。”

刘遂雍正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在球市子得了多少分红,此时闻言一愣,错愕道:“父亲,这是何故?冠军侯待我可不薄,我就搞了一支球队而已,这半年在球市子得了起码十万贯钱财了……”

刘鄩懒得与他解释,直接沉下脸去,道:“莫说这些,某让你断了就断了。”

刘遂雍脸色惊变,而后小声道:“父亲,可是有什么消息不成?冠军侯难道要被……”

刘鄩摆了摆手,但脸色骗不了人,而后吩咐人把刘遂雍押起来,道:“这两日你先待在府中,不要想着出去了,过了几日,某再放你。”

说完,他也不理会这三子在后面的错愕呼唤声,径直心情复杂的走回了自己的书房。

在另外一边,左卫上将军贺瑰回府后,同样召来了长子贺光图。

贺光图为人和气,贺瑰平时也愿意与这个长子说一些父子间的知心话,在交谈了几句后,便沉吟道:“去年,随你一并入股球市子的有哪几家小子?”

“父亲,我都已成婚多年了。”贺光图笑了笑,俨然是认为‘小子’这两个字不适合自己,但还是恭恭敬敬道:“除却孩儿外,还有牛帅家的牛知谦、刘帅家的刘遂雍、故太傅家的张汉伦……怎么了,父亲之前不是不与孩儿谈这些吗?”

贺瑰踌躇了片刻,在书房中走来走去,问道:“为父没怎么与那萧砚接触过,按你来看,这位冠军侯是怎样一个人?”

“我辈男儿都仰慕的人。”贺光图笑道:“冠军侯的赫赫功绩,岂不让全天下的男儿都敬仰?孩儿之前与父亲说过,若有机会亦想上阵搏一搏功名,正是受冠军侯所感染。”

贺瑰听到这里,叹了一口气。

贺光图皱起眉,起身询问道:“父亲可是有什么话想讲?”

贺瑰苦笑了声:“为父也不瞒你,这萧砚,你近来还是与他断了牵扯吧,此人的胆气、功绩,确也算是让为父佩服,但错就错在,此人是均王一党……”

贺光图大吃一惊,急忙小声道:“难道是朝廷要对冠军侯下手?岂能如此,冠军侯打下了河北,接着又被排挤去娆疆,恰才立了功回来,朝廷怎敢让人寒心?”

“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明白的……”贺瑰道:“党派之争,素来如此,何况还是事关储君之位?谁叫萧砚从入朝开始便被打上了均王的记号,还握着兵权?这两件事都捏在他手中,让人忌惮也正常。”

“是鬼王、冥帝?”贺光图错愕道:“总不能是陛下吧?”

“说不清楚的。”贺瑰摇了摇头:“总之,近来你就不要出去了,河北局势几经更迭,归德军已出征而萧砚还位居汴京,就足以说明太多问题,近来朝廷恐怕会有变故,你莫要沾上。”

贺光图苦笑一声:“若无冠军侯,孩儿只怕还要碌碌无为好些年,恰才生出一丝壮志,就这般要被浇灭了?父亲,你仔细想想,冠军侯若倒在了自己人手中,天下会有多少人为他寒心?”

这些年,死在朱温猜忌下的功臣实在太多,但萧砚之年轻、功名之盛,身上捆绑的‘冠军侯’三字可谓让全天下都侧目,出去走一走就知道有多少青年男儿欲以萧砚为标榜,要在这乱世中搏一个功勋。

贺瑰默然不语。

贺光图则是劝道:“父亲,冠军侯好歹是平河北的功臣,说拿下就拿下,朝廷恐怕会大失人心,若无人保全,大梁社稷真能统一……冠军侯对儿子不薄,前段时日他回京后儿子一直避嫌不去拜见就已是惭愧,若坐视不理,儿子算什么了?”

“咱们贺家在陛下那里也算是功勋将门,真不能保一保吗?”

贺瑰亦是有些惭愧,萧砚愿意拉拢贺光图入股球市子,还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,这大半年来萧砚相当于给贺家送了多少钱财?

“罢了,待为父看一看事情走向吧,萧砚毕竟算是一员虎将,只要他最后看得清形势,从这储君之争中脱得身来,为父未尝不可在朝廷上帮他说两句话。你就不要掺和了,鬼王势大,我们贺家要知晓形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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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乐阁,从下午开始,阁中一处牡丹掩映的小楼当中,曲乐徘徊,楼里楼外幽香浮动。

不时有俏丽的女子在其间进出走动,身上首饰轻轻相击,银铃般的声响中是女子的勃勃活力。

这样的景象,莫说是宫中,便是整座汴京,都是独一份的雅致清静,不似人间。

这里便是朱温游玩安乐阁后的休息、赴宴的所在了,门外散布着金吾卫把持护卫,杨炎、杨淼坐镇其中,并不在小楼里打扰朱温的雅兴。

此时此刻,朱温胸口袒露,斜倚在胡床上,只是满意的看着场中跳跃的舞女,手随着曲乐在腿上打着节拍,心情极为不错。

在他身前的桌案上,陈设着安乐阁培育的各种新鲜瓜果,荔枝、葡萄等跨季蔬果由让朱温欣喜,旁边有一俏丽的侍女正不时用素净的手一颗一颗喂给他。

张贞娘混迹在舞女当中,正随着舞跃轻盈变换着舞姿,右侧是萧砚正亲自抚琴献曲,两列容貌尽皆上等的女郎正各司其职,或琵琶、或洞箫、或笙或鼓,曲子很新颖,编舞更让朱温耳目一新,别有一番新奇感。

妈的,这萧砚真有一番本事。

朱温欢喜的是,萧砚的这半日招待,真让他觉得不虚此行,甚而窗外的夜色将要降临,也仍然让他只觉得乐不思蜀,迟迟不想回宫。

他很想看看萧砚还有什么花样。

这安乐阁,比皇宫还好玩。

朱温心情尤为不错,在腿上打着节拍,满意的看了正抚琴的萧砚一眼,如果这厮不是生得太清俊让朱温不喜的话,朱温真觉得萧砚让他越看越满意。

朱温想,等破雁门后,让萧砚专心做一个弄臣来负责他的享乐,倒也不错。

张贞娘虽一直在一堆舞女中给朱温献舞,但注意力多是放在萧砚身上,她未曾想到萧砚还会弹奏古琴,虽说颇有几分生疏的样子,但半点不突兀,认真抚琴的样子分明极让女人心动。

第一次听见萧郎的琴声,竟是为了给朱温这老东西献舞,张贞娘大感晦气,想着之后可得好好让萧砚专门给她弹奏一曲。

一舞作罢,舞女们散场而去,在等待下一舞的空当中,有人小步走进房中,附耳对萧砚言语了两句。

萧砚便起身走到正中间叉手一礼:“陛下,臣有一要事需出去一趟,还望陛下恩准。”

“哦?”朱温不由好奇:“萧卿不在这陪朕,是什么要事啊?”

“臣特意为陛下准备了一道礼物。”萧砚笑道:“臣私以为,这道礼物,定能让陛下喜欢,所以一直藏着没让他人瞧见,花费了多日,现在才备好,需要臣亲自去取来。”

朱温是毫不怀疑萧砚让人惊喜的手段的,当即就有些意动,但仍是犹豫了一会,萧砚走了,谁陪他玩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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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贞娘便依附在朱温身边,吃吃笑道:“陛下,臣妾也想看看冠军侯的礼物呢,且说这里这么好玩,难道还缺一个冠军侯不成?”

朱温一想也是,便挥手笑道:“速去、速去,朕等着你便是。”

萧砚笑了笑,拜了下去:“还请陛下稍待。”

他离席而去,张贞娘眼珠子一转,让人带她去如厕,朱温亦没有多想,只是乐呵呵的看着新颖的舞曲,左右环抱了两个女子,可谓流连忘返。

“萧郎。”张贞娘果然在外间寻到了等候她的萧砚,忙依偎在他怀中,痴痴看着他:“你方才的样子,真迷人……”

“只恨未能单独奏给贞娘听。”

“无妨,后面总有机会。”张贞娘捂着嘴,让自己的肌肤更多的贴近萧砚,好奇道:“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?”

说到这里,萧砚苦笑了下:“贞娘后面见过便知道了,但麻烦的是,下面的人出了一点差池,恐怕还要花费一些时间,我得亲自去看一看。”

“这般重要?”张贞娘吃惊道:“来得及吗?”

“可能需贞娘替我争取一些时间。”萧砚轻轻摸着她的脸,道:“你若能想办法把陛下灌醉,争取的时间就足够了,且你我待会还可……”

张贞娘会意,竟有些羞涩,然后极为胆大道:“好,我来帮你。”

“委屈贞娘了。”

“这算什么,我等你便是。”

张贞娘心知不能在外耽误太久,匆匆赶了回去。

萧砚目光淡了下来,径直回向外走,是走的另一小道,并未让前楼的水火判官等人看见。

公羊左早已等候多时,从角落中走出,按着腰间唐刀,左右十数人牵着马,从巷子中围过来,俱是肃然不语,簇拥着他一路出城而去。

一路出了北门,萧砚他人驻马于一道堤坡上,默然片刻。

他敲着女帝当年赠送他的镶玉腰带,上面悬了一香囊,香囊里有姬如雪亲手绣的两个字,平安。

萧砚摸了摸香囊,回身看了眼虎踞在平原上的巨大城池,而后视线远眺,似能穿透层层高墙、楼阁,俯瞰这一整座汴京都城。

少顷,萧砚接过一顶斗笠,摊开手,在脸上覆上一青铜面甲,而后猛地策马向北。

黄河水拍岸的鼓荡之声,渐渐被轰隆的马蹄声掩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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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城南,南熏门外徭役驻地。

挨着驻地的一座酒摊子里,酒宴已开了约莫两个时辰,聚集的人极多,起码有千人,但落在这起码万人的徭役驻地当中,却又小的好似不值一提。

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这边,都是同样被逼着出徭役的苦汉子,在这京中吃了大半年的苦头,今儿听说有一贵人请吃酒,又放了一日假,哪能不赶来凑上一凑?

两个时辰一下来,大半数人都越喝越高,围聚在一起,动静极喧闹。

虽说城内贵人哪里有人顾得上城外这些苦哈哈,但驻地周围有禁军、衙役,刚开始徭役们还有所顾忌,不敢放肆,却说那些负责看管他们的禁军好似也有人在犒赏,两个时辰都没人来搭理他们,故一直闹到了天色暗下来酒宴都未散。

这几日,一个名为史弘肇的郑州人出了大风头,据说其人得了贵人赏识,连着好几日都带着同乡去球市子耍乐,亦不怎么上工,居然没人管他,甚让徭役们羡慕。

且酒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有所顾忌,提心吊胆的,唯恐会被衙役鞭打驱散,也是史弘肇拍着胸膛让大家壮着胆子喝,其后果然没有衙役来干涉,更让五湖四海聚在此处的徭役们,暗暗猜测史弘肇是抱上了京城中哪个贵人的大腿。

刚开始只是史弘肇宴请同乡以及一些与他相熟、有些交情的工友,不过几百人的样子,其后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,史弘肇也一并招收,大家都是苦命人,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,酒至深处,只差称兄道弟了。

甚而有些底层的衙役也加入了进来,天知道史弘肇从哪拉来的那般多酒食,几十张桌子都摆了酒食,好多人席地而坐,到处都是人头。

连那些来混吃混喝的衙役都不得不夸赞一声史郎君仗义,夸他傍上贵人的运气。

酒至酣处,史弘肇被一群人拥着踏上桌子,满脸通红,酒气熏人,大声张口:“诸位弟兄,今日史某可招待的妥当?这酒食,吃的可痛快?”

徭役们连同喝上头的一些衙役俱是哄笑,有人抬起酒碗,嚷道:“如何不痛快?俺们谢史二哥的款待!”

史弘肇仗腰哈哈大笑,而后猛地脸色一冷,回头看了眼身后脸上有疤的李莽,倏的面对众人恶狠狠道:“今日这般痛快,赶了明日,又得挨鞭子、卖苦力,这一时的痛快,又做的了什么数!?”

整个酒摊子上俱是一愣,醉醺醺的徭役们霎时懵然,人群当中的一些衙役错愕了下,有人想要站起来喝止,却在猛然间突被人按了下去,在混杂的人群中简直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入京的徭役安安分分挨苦到了今日,多是一些老实人,哪里敢有什么心思,但足足喝了两个时辰的酒,脑袋都有些发僵,就算被这一声惊住,却一时没几个人反应过来。

却有一些混迹在人群中的人嚷嚷道:“史二哥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史弘肇仗着腰在桌上放肆一笑,脸色有些狰狞,拍着胸膛大声道:“诸位兄弟,可知今日这场酒是哪位贵人请的?”

有人茫然作问:“俺们确也好奇,到底是哪位贵人赏识了史二哥,史二哥今日请吃酒,莫不是这位贵人要俺们这帮穷汉做什么事不成?”

史弘肇狞笑一声,双手抱拳,遥遥对着汴京的方向一举:“这场酒,乃大梁博王、玄冥教鬼王朱友文宴请的诸位弟兄!无他,不过是博王殿下看不过诸位兄弟受的苦,要请我等穷汉好好痛快一场!”

一时之间,酒摊子内外俱是哗然。

“博王、竟是博王!”

“博王是谁?俺怎没听过?”

“你个憨货,竟连博王都不晓得,这可是陛下最信任的殿下,虽是陛下义子,可比陛下的嫡子还受宠嘞。俺的娘,史二哥竟是入了这等贵人的眼!”

“博王可是汴京有名的贤王!”之前本被吓得酒醒了几分的衙役们,这会却倏的松了一口气,对左右那些徭役汉子道:“博王仁义,举朝皆知。”

遂人群中有人大声道:“史二哥,既是博王殿下宴请,你方才那句话又是何意?”

“还能是何意?”

史弘肇冷笑一声,叉着腰在桌子上走了走,大声道:“诸位弟兄,可曾知晓我们这些徭役还有冬衣这件事?”

“冬衣?哪里来的冬衣?”

人群纷纷嚷嚷,有人不解,有人答道:“这都不晓得,早就听说是被上头的人贪墨了。”

“对,就是被贪墨了!”史弘肇重重的以拳击掌,脸色狰狞道:“这贪墨之人,不是别人,正是朝堂上视博文殿下为死敌的均王朱友贞!”

说着,他也不管人群轰然,复又向着南面一指,大声道:“诸位兄弟,可晓得那座球市子?那便是均王朱友贞的产业,此人贪墨我等冬衣不算,那球市子每日亦给他获利无数,便是这般,这一虫豸却仍然恨不得把我们这些穷汉榨干、榨净!”

一话爆出,人人动容,早已有喝的大醉的汉子站起身,纷纷嚷嚷道:“史二哥,直说吧,博王殿下今日宴请我们,到底是为何事?”

“还能如何?”

史弘肇左右狠狠扫了一眼众人,拍着胸脯道:“博王殿下乃贤王,看不过这等虫豸祸乱朝廷。承蒙殿下看重,由我来招呼大家打一场翻身仗!”

那些大字不识的徭役还不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,混迹其中的衙役却是纷纷变了脸色,有人急忙道:“史弘肇,你想干什么!莫不是想造反不成!?”

“造反?”史弘肇冷冷一笑,直直盯着那衙役,道:“是清君侧!”

说着,他望向四下人群,道:“我也不瞒着诸位兄弟,博王殿下让我请诸位吃酒,只一件事,让我们帮助殿下清君侧!”

人群猛地轰然。

而史弘肇却不管不顾,道:“目的无他,只一件事,替殿下先抢了那均王朱友贞的球市子,让那厮没办法用钱财贿赂朝中奸人!而殿下,便会在朝中诛杀均王,此后博王殿下便是储君、是太子!”

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大声道:“我们,就是储君从属,从今以后,大富贵傍身,这叫造反吗?这是清君侧!”

人群莫说是徭役了,连那些衙役都呆了下去,上千人的场面霎时一静。

而这边方才的沸腾之状,终于吸引远处的禁军注意,一将官领着几骑疾驰而来,远远就大声呵斥:“尔等是欲做什么,陛下开恩赏你等假日,不是让你们聚众闹事的!”

此人一来,原本已有些鼓噪的人群霎时冷静了几分,一群人畏惧的退了几步,却闻一道尖锐的声音叱道:“放肆!”

众人回头,却见史弘肇身旁的人群分开了一条道,一白面无须的阴柔男人身着大红袍服,示出一道令牌,指着那禁军将官道:“博王殿下欲诛除奸党,尔胆敢阻拦,咱家看你定是均王奸党中人!”

说着,他左右冷冷看过人群,尖声道:“咱家乃陛下跟前内侍监丁昭浦!陛下为均王蒙蔽天听,咱家受陛下委托,召尔等助博王铲除奸逆,凡大梁臣子,俱皆有赏!”

那边有些晕晕乎乎的禁军将官还未反应过来,闻言已是脸色大变,他本来就是鬼王朱友文的人,哪里还需多言,拍马便要走,却闻史弘肇忽地大喝一声。

“匡扶社稷,扶博王即位,铲除奸党!莫要走了这人!”

不由分说,史弘肇旁边的李莽已抬起手臂,数支袖箭猝然射出,正中那未着甲的将官心口。

余下几个禁军士卒看见那所谓内侍监丁昭浦身旁,这会突然涌出数位侍卫,哪里还敢多言,纷纷大拜:“扶博王即位,铲除奸党!”

看见如此情形,徭役们哪里还会狐疑,纷纷俱是大喜,领了史弘肇让人抬出来的刀枪棍棒,纷纷呼朋唤友,要替博王殿下铲除奸党。

直到最后,负责看管徭役驻地的禁军亦被卷入其中,其中大将被奉为平逆大将军,先将空旷的球市子席卷一空,钱财没得多少,却在其中搜到了无数兵刃。

均王朱友贞之祸心昭然若揭,所有人俱是深信不疑,而后在史弘肇与丁昭浦的振臂一呼下,数千人持了兵刃,又滚滚涌向汴京。

一时之间,“扶博王即位”之声,轰然响彻整个汴京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