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私心
赵昌想不明白这个问题，细问也没有获得解答，秦王就像一个拧巴的老头，完全不愿意多说两句话。
既然问不出来，赵昌就随心地不再纠结。
总归老爹不会害我。
他相当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。从他们离开房陵到现在已经过了足够长的时间，能让房陵的县官们完成秦王留下的任务。
由于“大金主”韩安的鼎力协助，借张良一事抄了不少韩人的家。这笔钱让全县改造工作得以轻轻松松展开。房陵现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扩建工程。
秦王在离开之前，曾经让房陵对辖区内的人进行摸底记录。
这次记录的重点并不是他们的姓名外貌身高籍贯，而是要将上述信息与他们留在房陵的理由连接对应。
他们是在这里加入了什么活动结社、团体组织？平时主要在做什么、研究什么？
工作量极大，但房陵的官吏县卒们努力将要求完成了。
赵昌喝了两口水，开始看这些送过来的记录。
这样巨大的工作量，如果用简牍呈递，还不知道要占多少空间，但赵昌手中拿的是纸质版，这样就大幅压缩了同等重量中载体携带的信息量。
这些东西虽然按要求送到咸阳，不过秦王没想着看，而是把事情扔给了儿子。
让人对整体的研究类别有个大致了解，并从中选出可以发放补贴的优质项目。没错，秦王心心念念的全方位撒钱大法被儿子拦下，到现在还没正式实施。
赵昌对压到头上的活没多少抗拒，因为他心里还记着另一件事，他认为房陵中也有不安分的六国人。
看看名单，即使不能把他们揪出来，至少在自己准备好应对之前，做些聊胜于无的努力吧。
纸张的翻动声不停，偶尔伴以笔尖书写的摩擦声。看到他认为需要划重点的，赵昌会动笔记录，直到最后整理成一份新的薄本。
旁边箱中的一册又一册名单不断减少，一点点转移到另一边看过的箱中。
最后一丝晚霞消散，室内也早已燃起灯火。
他的阅读速度很快，他也没有将能一天做完的事分成两天做的想法。看普查的记录没有难度，它只是繁琐而已。
“哗”，翻到最后一页，视线扫完。赵昌合上小册，把它放入满满的箱里。
他拿起自己整理出的那一小沓重点，一张一张再看，预备将它装订成册。
赵昌思索着，感觉有很多可以给钱的项目，只把这些给老爹……他是不是会全都划经费……
财大气粗的老头，直接大笔一挥开始撒钱。赵昌兀自点头，完全有可能发生啊。
撒就撒吧，反正都是为了建设房陵。
话又说回来，等房陵扩建完……小燕王不会也要被老爹丢过去吧？那甘罗是不是要陪着，他一去房陵全是老熟人，不就暴露了吗？不对不对，甘罗陪个鬼啊，哪有连相也一起抓来的，其他几个魏代楚鲁都没这特殊待遇……
赵昌停住出神，隐约感受到有哪里存在怪异。
他不想放跑这种潜意识的提醒，仔细回忆分辨，将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刚才闪现一瞬间的楚王熊升身上。
楚王……赵昌撑着额头闭目沉思。漆黑的视野有助于他集中注意力。
楚宗室……房陵的其他楚宗室……
赵昌睁开眼睛，盯着案上的纸。
他知道房陵还有别的宗室。之前李智送他的前未婚妻去房陵，一方面是无聊觉得这有趣，另一方面……好吧，没有另一方面，李智就是觉得有趣，想看涓的变化。
涓在房陵确实没有忘记上司的要求，断断续续地向寿春送一些可用的设计。
这件事李智对他说过，但赵昌并不在意。在他心里，楚国的地盘迟早是秦国的，如果在被秦攻下前，楚国能把基建工作打好底，这也不错。
可惜，涓送回去的东西没有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。李智没有刻意阻碍过，仅仅是因为推行不下去而已，做这些事要钱要粮要人，谁愿意给啊。光是前期的讨论都能讨论到灭亡了。
连水车都能被变成观赏设施，也没什么他们做不出的。赵昌想。
现在问题就在于，他回忆了一番，看过的普查名单里并没有涓。这件事和男女没有关系，大摸底只要是个人就会被记。如果房陵有一只天才狗狗，估计连狗都会被记下来。
她是离开了房陵？还是隐瞒了名姓？
为什么要这么做？目的是什么？……还有别的谁少了吗？
赵昌压根给不出答案。他又不知道具体有谁来过房陵。
——
“您今天已经写了一天，不休息一下吗？”侍女捧小声提醒。
望姬停笔，抬头看她，微微摇头：“我还不累。”
“您在写给公子的信吗？”
“没有，我们不需要再谈论什么。”望姬想了想，还是放下笔，“我只是在思索，我需要做什么。”
虽然通过写信进行过多次沟通，但他们这俩笔友还没有见过面。大概要等结婚的时候才能面基。
“您还有没做的事情吗？”捧沉思。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不是现在，是以后。”望姬目光沉笃，“我在想，除了完成应尽的职责外，我还应该做什么。”
“……职、职责？”捧晕乎乎的。
等一下！为什么是职责啊！你们之间这么快就没有爱了吗！
明明您前几天还会看着信笑的啊！
“秦国有比我地位更高的未婚女子，也有比我相貌更美的年轻女子，为什么最后是我？”望姬垂下眼帘。
捧充满骄傲，无情地吹：“因为您才是最好的。”
望姬不禁展露笑颜：“或许也是因为我最适合。”
她拿起整理了许久的纸张，道：“从很久以前，公子就在努力。在耕作方面，有新犁、有水车、有肥料、有指导耕种的小册教授钻研出的其余耕种施肥方式，我听闻还有种子的培育；在畜养方面，有家禽，有牛有马，既出现了更详细的养育方式，也有独立专业的治愈方案；
“还有那些文字，改变简化引述经典，出现的纸、改变的笔墨……近来咸阳又在议论天与地……他做的事情太多太多。”
捧怜爱地看着逐渐落寞的人：“但您与他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是的。我和他不一样，因为他需要承担更多。”望姬低头看自己勾划出的字，“我知道，我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夫人，做着普通夫人应该做的事情。至于其他的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，他不会苛责我，更不会疏远我。”
“但我只能在原地看着他不断前行。”
他不会疏远我，我却会离他很远很远。他在前进，我却停留不动，总有一天……
望姬出神，她的手不自觉用力，捏皱了纸张：“如果王上选择了我，如果他认可了我……我应该做到更多，我应该达成他们最好的期望。我可以做到。”
我可以做到……
我可以做到。
捧看着眼神坚毅的望姬，心里似乎有弦被拨动、颤动，她面庞涨上薄红，兴奋道：“您就是最好的！我没有见过比您更好的人，天下不会再有比您更善良更美好的人了！没有！绝对没有！”
“……我没有那么好。”望姬失笑，垂首，仿佛从手中的纸张里看到了另一个人，“这是我的私心。”
我想要站到他的身边。我想要离他更近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