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出逃（二）
第二十五章 出逃（二）
夜深了，明安城的城门口依然人头攒动。
要出城的队伍还很长，放行的速度却比之前更慢了，多半是之前子鸟的事，眼下除了近百个守卫，竟还多了好些明华道修值守。
严彦和桑为带着兜帽混在人群里，缓缓向前挪动，守卫查的仔细，隔了很久，好不容易才挨到他们。
那守卫挎着刀：“通行令牌！”
桑为垂头递过去两块令牌。
守卫眯眼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会，没看出一丝破绽，他挥了下手，说：“走吧！下一个！”
桑为垂着头，拉着严彦就要走。
谁知那守卫突然撇到严彦衣服上残留的血迹，他蓦地转身，擡刀拦住严彦，厉喝道：“等等！你这是怎么受的伤？”
严彦没有做声，他微微擡头，帽沿下的双眼漆黑一片，深不见底。
桑为紧紧握住严彦的手，他手心全是汗，面上却自然，解释道：“我哥平日在工地上运货，这是今早出工时不慎磕到的。”
那守卫绕着严彦兜了圈，可除了那伤，也找不到其他能拿捏的地方，他收了刀，挥挥手道：“赶紧走！”
桑为拉着人立刻就走，这才刚刚过了守卫这关，他们还要路过那些明华道修，再穿过长长的甬道，才算真正出了城。
这不，那甬道口正站着两个明华道修。
桑为低声提醒：“严师兄，忍住。”
严彦沈默的可怕，他压低了帽沿，迈开大步与明华道修擦肩而过。
可这俩明华道修正在讲话——
“听说了吗？赫海长老昨日把自己关在院里练了一整天剑，灵流都透过墙压晕了好些个小修哎！”
“还不是那两个乡野散修惹的祸？他们和魔修狼狈为奸不算，还污蔑赫海长老盗窃剑谱，你说咱们长老能不窝火吗？”
严彦的手开始颤抖。
桑为看到金色的捕灵网在半空时隐时现，他握得严彦更紧了，沈声道：“严师兄，压住魔息，这时候不能分心。”
严彦步伐不稳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，可那两个明华道修还在继续：
“这些散修若真想学剑法，就该三跪九叩好好拜师，也不知他们师父是怎么教出这种厚颜无耻的弟子的。”
“自然是有怎样的师父，就有怎样的弟子，他们师父没准也早早和魔修勾搭上了！”
桑为刚在想这话要糟，下一瞬手上便一空，接着杀气如汹涌的浪潮，瞬间扑来。
严彦扯掉了兜帽，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，红色碎光占尽了严彦整个瞳仁。
黑火从左肩蹿出，他勾起一朵，掷向了明华道修，狠声道：“是谁厚颜无耻？”
“严师……”桑为拦不住他，被魔息刮蹭到了另一边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一个明华道修慌忙举剑，那黑火已落在他的剑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他踉跄了几步：“你是魔修？！”
这话并不大声，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，从人群前头迅速蔓延到最后。
“魔修在哪儿？快让我看看！”
“这城里真有魔修？怎么不张贴告示？”
“我就说遥仙阁那事是真的，大家快跑！跑啊！”
惶惶不安的人群最容易失控，不怕死的想看热闹，怕死的又想逃命，有人被绊倒了，还来不及爬起，后面的就挤了上来，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。
“关城门！赶紧关城门！”守卫大喊，“快去通知明华长老，那魔修找到了！”
与此同时，守卫们筑起人墙，拦住失控的人群。
朱红色的城门“轰轰”作响，是有人在关门。
七八个明华道修都围了过来，纷纷对着严彦亮剑。
严彦的黑火再次扑向他们，他恨的声音也在颤抖：“赫海佛口蛇心，算计的丁点不错，他不配用这套剑法，更不配与我师父并肩！”
先前那个明华道修终於回过神来，他挥起剑，怒道：“魔修猖狂！”
那剑尖瞬间幻出许多小小的剑影，这是附灵，也对，他能被派在此处也绝非等闲之辈。
剑影击破了黑火，又奔到了严彦的门面，严彦不得不擡剑抵挡。
他本就不擅长剑法，平日也多用左手刃，之前比试时，这剑又被那叫宋平的明华大师兄砍出了裂痕，这会子又被击出更大的裂口。
这把李清轩给严彦挑选的剑，就这样断了。
严彦弓身呕出口血。
那明华道修冷笑道：“有魔息助力也不过如此，今天你们插翅难飞！”
桑为大脑一片空白，他看到捕灵网在空中乍现，它和故事里一样，眨眼网住了严彦。
他不愿重蹈覆辙，此刻自己也不是手无寸铁的浅盏，他擡起手，用雀鸟唤来了青鸾。
桑为麻溜地翻上了青鸾，青鸾张开翅膀，就要去接严彦。
可那些明华道修岂会善罢甘休，他们挡住桑为，其中有个人道：“这人已经入魔！你若再执迷不悟，就算你是阵灵师，明华也没法对你网开一面！”
桑为神色冰冷，青鸾巨大的灵尾聚起力狠狠地扫向明华道修们。
这些明华道修仓促后退，纷纷摔倒在地，青鸾上的灵尾擦过他们的衣角落在地上，扬起了厚厚的灰尘。
桑为道：“他不是魔修。”
绿光在他双手上绕了个圈，形成了两个法阵。
青鸾载着桑为到了严彦跟前，桑为看着被捕灵网捕获的严彦，二话不说就徒手握住了捕灵网，用力拉扯。
捕灵网上的金色灵流疾速涌向了桑为的双手。它和桑为的法阵在彼此消耗，这拼的是灵力，严彦都能闻到灵力碰撞在一起的焦味了。
他赤红的双眸里露出震惊：“你在发什么疯啊……”
桑为那两个法阵变得越来越小，脸上也都是汗，但他依旧固执地对严彦说：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严彦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，它在骤然间响如擂鼓，像要跳出嗓子眼，压都压不住。桑为的样子太过真诚，若说这是对自己的怜悯，这般做似乎也太过了。
城门已经合上了一半。
严彦终於不耐烦了，他隔着捕灵网握住桑为的手，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，又把人往门口狠推了一把，怒道：“你能不能给我先走！算我求你了行吗？！”
桑为趔趄着后退了几步，看着严彦，话也脱口而出：“算我求你了！若是不能把你带回去，我活着又——”
“这城里有病疫！我们要出去！”愤怒在人群中一触即发，他们躁动地往前涌，嘶喊声淹没了桑为的话。
严彦努力撑着眼眶，问：“什么？”
桑为没再做声，他胸口起伏着，手中的阵法还闪烁着微弱的灵流。
人群像浪一样扑了上来，沈重的拒马被冲到了一边，连守卫的人墙也拦不住了。
明华道修们守在这里的任务是既不能让严彦出去，也不能让没有通行令牌的百姓出去。
刚刚被青鸾击倒的他们这会从地上匆匆爬起，对前赴后继的人群扔出了驱散符。驱散符炸出浓烈的烟雾，尖叫和咳嗽霎时此起彼伏，人们不断在推挤里摔倒。
守卫还在关城门，这道门一旦合上，严彦就必死无疑。
桑为要借着这场混乱抓住生机。
他再次驾起青鸾来到严彦身边，伸手抓住了网，发丝穿过网格落在严彦脸上，他用力拉起，这回是要连人带网的拉上青鸾。
有个明华道修举剑朝桑为刺来，说：“阵灵师你敬酒不吃，那就休要怪我刀剑无眼！”
真是个蠢笨的疯子！严彦想。
他看着上方的桑为，恨得牙痒。断剑已经不能用了，他握紧了左手刃。他练清轩神剑多年，只照葫芦画瓢也能背出分解动作。
荧蝶聚在左手刃上，严彦闭上眼。
曾经，他躲着师父的电光，抱头鼠窜地回答：“第二招惊涛拍浪！是化身入剑，以求聚力一击！”
他猛地睁开眼，清轩神剑招式万千，既然不拘泥於招式，又为何要拘泥於武器？他忍着左肩的巨痛掷出左手刃，低喝道：“去！”
严彦化作一道惊鸿没入了左手刃里，它停了一瞬，刃身浮现出薄薄的蓝雾，随后打着旋，从细密的网格中疾速穿过。
捕灵网先被桑为的灵力消耗，又挨了严彦的一击，它终於被搅得粉碎，落下如密雨一样的棉絮。
可左手刃没有停歇，它霍地来到桑为身后，挡下了那道修递来的剑，剑与刃撞在一起，炸出白花花的光芒，那道修霎时晕死过去。
严彦也被左手刃甩出，他在摔下时散掉了所有灵力，隐约听到桑为的呼喊，随后他落在了飞来的青鸾上。
这破捕灵网的动静着实太大，桑为在仓促间看到还在处理人群骚乱的明华道修又折了回来。
桑为本身就没剩下多少灵力，此刻他脸上的裂痕漏出绿光，同时青鸾全身也荡漾起强烈的波光，灵流在瞬间暴涨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消耗识魂，却比之前更肆无忌惮。桑为双手结印，愤怒地瞧着那些明华道修，一字一句地重覆道：“他！不！是！魔！修！”
下一瞬，他落下至今为止布过的最强悍的防御法阵。
这阵堪称完美，明华道修的剑尖才触到阵罩就被磨的粉碎。若是桑为有道丹，以他的天赋是有大把机会成为阵法大能的。
桑为的衣袍鼓起风，他轻的像朵会被随时吹走的浮云，厉声道：“就算他是魔修，我也要带他离开！谁都别想阻拦！”
身后的城门只够一人通行，守卫在更加卖力的推门。
桑为转身，青鸾的灵尾闪烁着璀璨的灵流，像鞭子一样抽了过去，他喝道：“让开！”
守卫们的刀干不过青鸾，他们只能四散躲让。
青鸾侧过身要从门中穿过，识魂却到了极限，桑为猛地揪紧胸前的衣襟大口喘气，那感觉来的突然，他像瞬间跌进了柔软的泥泽，怎么用力也踩不上去，胸口仿佛压着层层叠叠的泥沙，让他不能呼吸。
青鸾化回了雀鸟，桑为身子一歪，和严彦从半空直直坠落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城门外传来一声哨响，紧跟着是猛兽的低吼。
小乞丐伏在黑熊背上，他们一跃而起，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，又落在两扇城门之间，接住了桑为和严彦。
小乞丐喊道：“好人哥哥，正好过午时！”
桑为清醒了过来，那窒息的感觉转瞬即逝。
黑熊顺势拍倒了两个冲上来的守卫，在城门“轰隆”合上的瞬间，驮着人扭身出了城门。
他们没有停歇，还要在残喘里落荒而逃。
***
城外不远处就是郊野，黑压压的树林连绵不到底。
桑为下了地，可严彦脱力跑不了，还得趴在黑熊背上。
小乞丐指向树林东北处，说：“城外别院，要从这里走，很远，不好找。”
桑为边跑边说：“多谢小兄弟相助，你出城的事爹娘都同意了？”
小乞丐脚步轻盈，想了片刻，忽地疑惑道：“好人哥哥先前就提过了，可……什么是爹娘？”
桑为顿住脚步，刚要开口，一道剑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桑为转身，看到那人握着剑站在树林的边界，身后的明安城划过一道道灵流，是明华的援手到了。
桑为想起了面前这人，他是在遥仙阁前，要和严彦比试清轩神剑的明华大师兄，此人相貌平平，名字也平平，似乎叫宋平。
宋平没再上前，只拱手道：“道友莫怪，宋某不愿冤枉好人，也不想错放恶人，只请教道友这左肩的魔息可是浅盏姑娘种的？在遥仙阁时，道友可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？”
严彦从熊背上撑起，笑了声，说：“宋道长问错人了，我与浅盏并不相熟，她是你们明华的侍女，你怎倒是问起我来了？”
宋平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
身后传来三三俩俩明华道修的叫声：“宋师兄！你这里有什么发现？”
桑为蓦地握住剑柄，准备鱼死网破。
宋平却喊道：“这里没有发现，去那边看看！”
桑为惊讶地看着他，宋平侧过身，让出路来。
他垂眸道：“明华太大也太久了，他们能收姚海昌入门，就证明没人指望它会干净，他们将水清则无鱼奉为信条，搅得明华一团浑水，没人想看它真正辉煌的样子。”
宋平转身要走，桑为喊住他：“明华不值宋道长为它驻足。”
宋平笑了笑道：“多谢道友，在下身在明华，就绝不会离弃它，你们走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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